龙的尾巴

獒龙·小短篇合集/上

少年再也听不见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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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ry Days




※獒龙only.


※一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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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阳光的下午。小孩儿嬉闹的声音从开着的阳台门那边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却丝毫不能打扰到马龙——他正尽可能地把他的手臂伸长,像一只去够桌子的猫。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只小箱子,在柜子的最深处。箱子被拉出来的一瞬间灰尘飞了满屋,朦朦胧胧一大片,直往人面门上窜。马龙象征性地用手捂住鼻子,咳嗽声在打开箱子的瞬间戛然而止。一沓边角翻卷的练习簿和课本,最顶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它曾经应该也被铅笔急匆匆地书写过,只是似乎被什么人攥紧许久,汗水的痕迹在潦草的字上落下点点黄斑,纸面变得柔软而毛糙。


马龙把它展平。


光从窗外轰轰烈烈地泼洒下来,像碎掉的金。









电扇呼呼地在头顶旋转,几张没压好的试卷在风里飘飘欲飞。马龙维持着单只手臂撑脑袋的坐姿坐了小半节课,终于在讲台上三十六次响起「是哇」之后决定动动手把试卷压一下。他把铅笔袋扔上鲜红的数字处,顺带转头看了眼张继科。


张继科还是漫不经心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总是这样,哪怕是硬得硌人的椅子他也能硬营造出沙发般的舒适感——至少视觉上是。一支刚换了芯的晨光在他指头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神儿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马龙叹口气暂时将自己从之乎者也里扯出来,学着他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没来由的烦躁顺着头发丝跑到眼睛鼻子嘴,再一口气跑遍全身。就当他打算重新投入到眼前的讲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左手的两根指头。


张继科不知道啥时候从他漫长又神秘的冥思中醒来,冲着马龙笑成个胡桃。马龙的大拇指摩挲摩挲他的手背,手被扯过去的时候小臂蹭到了唐鹏的背,蓝色的摇粒绒滑溜溜地轱辘过去。


马龙抬抬下巴对着他做个口型,你干嘛呢?


比他的回答来得更快的是前边跟粉笔头儿似的抛过来的一句。张继科,你又跟马龙讲话是哇?我看还是坐得不够远,你坐到隔壁去算了。


张继科也不顶,一歪头又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本来马龙跟张继科是同桌,中间没隔着个人。后来某天班主任刘国梁不知是被他俩撩衣服看肚子的行为还是叽叽喳喳的小话激怒,勒令他俩调开。


换座位当天张继科抱着堆书要往自己那儿搬,临动手了又把一小刀卷子跟书掐出来搁在马龙桌上。马龙说,干吗?


张继科说,放点儿书你这儿。我那抽屉不够放。


明明空的很。这句话马龙咽进肚里没说,因为那摞书就那么整整齐齐给码自己桌角上了。许昕灌水回来看见,一副过来人的神情大呼小叫。不是,张继科你这也太腻了,你是去打仗还是去环游世界啊?


——说是调开其实不过就是岔开了一个位置。教室座位是少见的三人连排,刘国梁让原先坐旁边的唐鹏跟坐中间的张继科调个个。


那摞书到底还是撤走了,变到了往左两个单位长度的地方。









马龙还记得刚上高中那天,他背着个包走在面积不小的新校区里,手里抓着在门口抄了教室位置的便条,一路走一路问地找到了教室。时间比通知上写的早了那么十来分钟,老师没来,教室里人到了一半,都差不多找到了位置坐。


马龙一进门便有些失措,一来高中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二来他也不爱主动跟人打交道。但老站着总不是个事,犹豫半天他看见第三排有个空位,边上的位置趴着个人。马龙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背,在他抬起头时困得生无可恋的神情中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罪孽深重。


「我能坐这儿吗?」


那少年眉清目秀的,就是眼皮耷拉着像是缺了八百年觉。长长的刘海要遮到眼睛,一出口的声音倒让马龙确信他不是刻意搞这个有点儿女气的发型的,估摸着是懒得剪长了。


「啥啊,老师排的又不是我定的。」


说罢他点点讲台,马龙这才反应过来,涨得脸通红。他没接话,抓了包返回去仔细瞅那张拿透明胶带粘着的座位表。手指从第一列顺着往下跑,滑到马龙俩字的时候他脸一皱。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提溜着包又撇回刚才那人的身边,拿指头戳一下。


「看过了,我还真坐你旁边。」


那少年也不惊讶,懒洋洋地哦一声,老大不愿意似的挪动身体歪歪斜斜站起来让马龙进座位,马龙一进去他又哐当一声坐下了,嘴里含糊地冒了句,我叫张继科。


马龙说,刚看座位表我就知道了。他扫了张继科一眼,看见他冲自己点一下头,睫毛像把刷子跟着脑袋掀动。




马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有的没的,大概是这角度也刚好看见张继科的睫毛的缘故。张继科正蹲着系鞋带,马龙就拿着瓶开了盖子的水站在他对面,准备等他站起来就把水灌他嘴里。还没等他想完,张继科就突然站起来,差点撞上他脑门儿。


一会儿记得看我射门,下半场少不了扳回来两球。张继科大大咧咧抓着他的手猛喝一口,喘两口气一撩剃得比以前短得多的头发,汗水亮晶晶落下来,周围的尖叫又是一浪。


你可悠着点儿啊,你的腰前几天不是投实心球给⋯⋯


还没等马龙把「拉了」俩字说出来,那边许昕已经扯着嗓子叫张继科了。张继科哎了一声就回头跑了,留给马龙一个穿着皇马球衣的背影。


这球衣是张继科坚持让足球队定的,背后他给写了张条儿贴上了名字,拿记号笔叉手叉脚地划拉上"Zhang J.K.",看上去像模像样真有点王霸之气。


马龙爬回到被太阳烤得火辣辣的看台上,坐在欢呼雀跃的女孩子中间,看着那几个字母鼓足劲儿地奔跑,一路带着球跑进蓝到刺眼的天空里。









其实我不光会踢足球,我还会打乒乓呢。我跟你说过没?我小时候家对门是个乒乓球教练,夸我反手打得好,要叫我去学专业的呢。


张继科整个人趴在马龙肩膀上,像条醋里泡久了的海蜇头。他一醉话比平时多点儿,呼出的热气酒气一股脑儿往马龙颈窝里灌。马龙自己也有些犯着困,两个人拖拖拉拉摇摇晃晃地走。


那怎么没去啊?马龙决定还是回下话。


⋯⋯


张继科迷迷糊糊地好像睡过去了,过了半晌又猛然惊醒似的来了句,这不我去了就碰不着你了吗?


马龙艰难地用胳膊架着他挪向马路边,一屁股坐上马路牙子。这条路就在学校后门外,白天卖菜的小摊小贩多得行人都挤不过道,一到晚上就冷清得叫人觉得,走路不碰到鬼才是见鬼。


幸好天气还没冷得到起霜的地步,坐着不至于冻住——不过硌得也不好受。马龙调整了一下坐姿,兜头吹来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这可不一定,我爸还说我正手厉害呢,说不定你去了我也去了,咱俩会在乒乓球队碰上呢。然后我俩一路打上去,最后来次决战⋯⋯


张继科好像真睡着了,歪着头靠在他身上一声不吭。马龙一个人絮絮叨叨说着,觉得挺没意思的,就停了下来。


秋天的月亮冷冰冰地挂着,撒下来一大片冰过的砒霜。砒霜,马龙记得自己在老师推荐的诗里看过这个比喻,当时看到的瞬间整个人一震,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像从冰窟里爬了回来,抖成筛糠。


今天足球队赢了,张继科真像他说的那样掰了两分,3:2战胜了五中。比赛结束时张继科一把把衣服撕开了,那一瞬间马龙觉得自己的鼓膜要炸开了,尽管他自己也吼了两声。张继科仰着头喊了句什么,朝场下走来,浑身的刺涂抹出明晃晃的尖锐的光亮。


顺理成章地,换了身衣服翻了堵墙,足球队的少年们翘了晚自修出去喝酒庆祝。张继科拉上了他,并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拉扯着拖到队伍最后,拖到其他人都走没影了。


马龙呆呆地坐着,右肩的重量压得他身躯有点倾斜。黑洞洞的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路灯蔫蔫的,能听见的也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张继科身上的热度从身旁蔓延开来,他却有点儿想打哆嗦。他回头瞟一眼张继科的脸,通红通红,俊朗的五官都变成了龙虾壳一样的颜色。


然后他真的哆嗦出来了,当他看到张继科的嘴唇动了动的时候。他听到张继科喊了声龙,然后又是一声。


龙,喜⋯⋯


马龙觉得自己回到了看见砒霜的那个下午。茫然的焰火在前路绽放,火星子扑扑簌簌落在脸上。他试着忽略自己心里的焰火,拿手肘捣捣张继科。


继科儿,你⋯⋯别断片了,再不回去要处分了。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


接着紧紧闭上眼


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


让我不再想念你




「龙!」


「马龙!马龙马龙马龙⋯⋯马龙!」


马龙在人群中左突右撞地挤出条路来,汗浸得衬衫紧紧贴着背,背肌线条分明,好像背着座起伏的峡谷。他感到有人伸手搭着他肩膀要把他掰得朝后转,他回头一看是张继科那张脸。


继科儿?他戴着的耳机里正放着轨迹,这会儿他正急急忙忙要把耳机扯下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笑。张继科快步撵上来环着马龙肩膀,同样也是一身的汗。他把胳膊弯上搭着的外套颇潇洒地往背后一甩,问,你去哪儿?


我去图书馆自习,教室都被占了。马龙勉强地半侧着身给张继科留出能在人群中并行的空间,一出口声音都是飘飘的,好像信号给挤没了的收音机。


张继科说,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马龙没问为什么,哦了一声就闷头朝前走。他打算等到了图书馆再说,这儿吵得几乎听不见。于是张继科的手从身侧抓住了他的,指头从他指缝里挤进来紧紧扣住。马龙觉得,手里也是有心跳的,被牵住了手心都突突地在震。他刻意地向张继科靠一靠,好把手挡住一点。


这是学校社团节,每年必有的活动。说是节,其实就是每个社团占几张桌子,摆在学校各个角落,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别人。虽然土里土气,倒也热闹非凡。不管怎么说,对于高中生来讲,能少上一天课稀里糊涂地玩玩,也就很不错。


他俩一路绕过搬着箱子道具来来去去的人和戏剧社轰然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