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尾巴

獒龙·血腥爱情故事

少年再也听不见鹿:

※獒龙only.


※与真实世界的他们无关。




不会搞文包,开放转载,需要者自行存文或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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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城里响到城外。地上到底也没有因为烟火鞭炮就热上一些,反倒是夜空中五光十色的火星子,显得比地上还暖和几分。








旧车库也没有门,风就呼呼呼地灌进来。车库深处黑洞洞的,马龙不敢直视那里,就坐在车库口看外面的烟花。但他又怕背对着的黑暗里出来什么怪物,就频频回头,确认下没有哥斯拉钻出来。过了会儿张继科回来了,两手空空。








「没有,大年夜的店都关门了,找不到卖饺子的。」张继科搓着手进来,便坐在马龙背后拥住马龙。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撑着马龙的肩膀,脑袋就自暴自弃般随着嘴巴开合一上一下。








马龙觉得鼻子酸酸的。「做吗?」他问。








「没有套⋯⋯」








马龙打断他:「做吗?」








张继科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叹一口气。








「做呗。反正我们也没处可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马龙二十,张继科也是。张继科丢了工作,被赶出了夜总会给员工的宿舍。马龙从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过来,帮张继科背着吉他,在大街上走。张继科的伤还没好利索,有时候马龙碰到,张继科就嘶嘶吸着气,拍掉他的手。








「轻点儿,这儿还没好全。」








但他拍掉马龙的手时多少有点不好受。临过年的这条街几乎断了人气,于是他凑过去在马龙脸上啄一口:「我们流浪了。」








马龙道:「还不是因为你?」他又想了想道:「不对,因为我。」








张继科笑得皱巴巴地打岔:「你要刮胡子了。」说着他找了片没积雪的马路牙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来。马龙便坐在他旁边,吉他靠在他身上像个蔫头蔫脑的孩子。地上虽然化了雪,但比坐上雪还凉。








「一会儿去找招待所吧,都不开门就只好睡大街了。酒店我们住不起啊。」马龙一边说一边用手去蹭张继科的下巴:「你也该刮胡子了。要变野人了。」








「野人多好。」张继科一把捉住马龙的手攥着。马龙体热,冬天里也暖的,张继科有时走着路会想把他的手也拉过来揣兜里。他的手指在马龙指节上一个个按过来,道:「大街上好啊,刺激。我们还没试过呢。」








「滚蛋!」








他们又笑又嚷闹了一会儿,才慢慢喘着气安静下来。马龙抽回手拨着手指,道:「春运太可怕了,过年这天都买不到票。」张继科又把他的手拉着,晃两晃:「算了没事儿。反正我也就你一个人了,我俩去哪儿不是家啊。」








马龙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也得有个睡的地方。」








他替张继科背上吉他,张继科就站起来跟着。张继科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冬天,车灯路灯的光柱下大雪哗啦啦地飞得很猖獗。他一边走一边吸鼻子,倒背吉他,随身带的只有几件衣服和几张票子。他不认路,也不知道该去哪。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百货商场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圣诞快乐的字样。然后他找了个巷口的小摊,买了个鸡蛋饼一边吃一边走。








最后他看见一个防空洞样的地方,黑咕隆咚的像是怪物的巢穴。他想也没想地进去,发现是个废弃的自行车库。深处还有几辆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自行车,东歪西倒,伸手一抹满手蜘蛛网,滑腻得像女人的丝袜。








那天晚上他铺了报纸睡在车库的地上,入睡之前想着马龙打//手//枪。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发烧了,看东西都有重影。








张继科把车库里的自行车拖出去卖了,然后转遍了CBD的酒吧和夜总会,问他们需不需要歌手。经理们看他的打扮皱眉头,又问他会喊麦吗?他说不会。经理们客气地请他出去。一天结束他又回到车库,回来之前买了个鸡蛋饼吃。








那天回来他坐在车库里弹吉他,把会的曲子一首接一首地弹。晚上马龙给他打电话,说:「不行就回来。大不了我读完高中也不念了,我们一起走,我也去打工,你……」








「放屁。」张继科凶他,凶完说了句好好念书,就把电话挂断了。他没钱打那么久,他也不敢打。他抹两把脸吃他的鸡蛋饼,吃着吃着又想马龙。








说这些话的时候马龙十七,张继科也是。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家小夜总会,叫夜色。他一般唱些暖场的慢歌,一边唱,一边看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人群。这里的人叫他阿科,熟悉的人给他一些小费,他也一声不吭地接着。有些女人看他长得俊俏,便在他下台的时候堵他,有些大胆的手便直接摸上他的裆。张继科有时候推开,有时候不。马龙不在的时候总有一些事是需要解决的。








回住处的时候他的衣服头发上总要染些烟酒气和廉价香水味。住处是夜色给他的一个小房间,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个折叠床,卫生间浴室都跟别人共用。张继科来之前,那里住的是拖布和笤帚。








他日复一日唱着歌。发了工资下来他总要分出一大部分给马龙寄回去,再分一部分给家里。给家里的钱统统被退了回来,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寄。他在装钱的信封上给马龙写字,写最近要考试,买点核桃吃。写马上秋天了,你也买件别的穿,校服太薄,不穿校服顶多被骂几句。








马龙每次都发短信回,知道了,我爱你。别回复省点钱,我知道你也是。












「我们去哪儿?」








马龙一边走,一边去踩没化完的雪。那些雪脏兮兮的,都是鞋印子。旅游鞋,皮鞋,雪地靴。张继科跟上去揽着他走,俩人一个橙色羽绒衣一个绿色,黏在一块跟胡萝卜似的。








马龙不幸言中,附近一家招待所都没开。张继科想了想说,没办法了,去个老地方吧。




车零件






下午的时候马龙下了车,一路走一路问地找到了夜色。他不是没来过,只是记不清。他记性不差,高中的时候历史六本书用了一个星期背得熟透。就两样东西他记不住,一样是英语单词,一样是路。








到了的时候天还亮,夜色大门关着,外立面上全是灰,一副蔫蔫巴巴的颓样。张继科蹲在门口没风的角落抽烟,身边是一只小箱子和一把吉他。还隔了老远马龙就瞅见他,做了个口型,怎么了?








张继科掐了烟慢慢地站起来,呲牙咧嘴看上去挺痛苦。等他完全站起来马龙也走到他前边了,两人挺有默契地先抱住了。马龙还背着包就被他整个儿圈进怀里,鼻尖萦绕的都是张继科衣服上的烟酒气和廉价香水味。张继科又亲他的耳朵,一边亲一边说:「我被炒了,打架。我们可能没地方住了。」








马龙一惊推开他:「你打架了?伤哪儿了?」








张继科重新抱上他:「没事,就一点淤青。我去社区卫生站看过了,没大事。上了点药。」








马龙又推开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他露在外边的部分有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伤痕。检查完一溜又问,为什么打架啊?








张继科说,唉,咱们边走边说,找个住处先。我这拖到刚刚才拿了工资,要不然早去找住地了。于是马龙转身拎了张继科的吉他扛上,两个人走进灰蒙蒙的天光。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在夜色工作了两年多的张继科已经不再住那个工作间,而是有了一间双人屋,跟一个叫周雨的服务生住一块儿。过大年了夜色的人纷纷回家去,老板也走,歇业打烊,只剩几个回不去的留着,比如张继科。张继科一早就数着日子等马龙来,他跟周雨说好,借床给朋友睡两天。








周雨心领神会:「女朋友吧?别把我床弄塌就行。」








张继科道:「放心,你那张床就用来睡觉。我的床才用来办事。」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会儿他卷铺盖出门,马龙却是已经到了。赶上春运,再买票回马龙那儿是没法子了,两人便在街上慢慢地走。马龙用鞋尖挑起一点雪踢他:「为什么打架?你还没跟我说呢。」








「碰见三刀那帮孙子了,他们几个现在附近发廊混。也没啥,说了两句就打起来了。」








「噢。」马龙道,「那不他妈还是因为我吗。」








张继科也没法反驳,就一巴掌拍上马龙的屁股:「行了行了,现在我打你,这就还回来了吧。」他看马龙没反应,顺手在那团肉上揉了一把,马龙这才低声呸道,大街上别不要脸。他放下心来,说哪儿不要脸了。








马龙说得没错,张继科确实是为了他打了一架。时间往前拨一拨,回到前一天晚上,夜色正做这一年最后一天的生意。张继科例行唱完歌下来,走到黑乎乎的员工通道口的时候,有人堵住他,一只手就来拍他肩膀:「哟,狗哥。歌唱得不错啊,还挺好听。」








张继科眉毛一动。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这声音他也熟悉的很。好几年之前这声音就在他耳边嚣张地响起过,指着他的鼻子骂娘。张继科借着外面红红绿绿的光线,认出了三刀和他的两个兄弟。








「新年快乐,来玩啊?」张继科把吉他靠墙放下,松了两颗衣服扣子。三刀笑眯眯地上前两步:「啊。那个——马龙呢?你还跟他搞在一起不?」








很难说是马龙这两个字在张继科心里激起的波澜,还是多少年来见了三刀就打养成的条件反射,让他根本没考虑便拔拳就揍上三刀的脸。三刀摇摇摆摆地向后退了两步,也没客气就冲上来一拳捣上张继科的肚子。三刀那两个头发染成彩虹糖的兄弟立刻也围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好不热闹。








饶是张继科身手敏捷经验丰富,一打三到底还是下风。他肚子挨了两下,腿受了一脚,内脏要错位般的疼。他眼睛泛着花,嘴里甜丝丝,但最后还是靠一口气儿把三刀掀翻在地。当然同时他也被彩虹糖一脚踩在背上。








他们这里打得乒乒乓乓天下无双,不多时就把外面的人引过来了。看见的人一片混乱,有女人见了血就大声尖叫,吵得张继科心烦。他从地上爬起来,彩虹糖也把三刀扶了起来。张继科拍拍身上的灰想,本来也是时候找个新地方了。老待着,没出息。








三刀走的时候拍了拍他叹口气说,好好的吧,现在都不容易。








张继科说你把我饭碗弄丢了还叫我好好的。








三刀从口袋里掏出包压扁的红塔山扔给张继科,又摸摸自己肿了的脸笑:「哈哈,也好久没打得痛快了。现在成大人了……」








张继科舔舔干裂的嘴唇吸吸鼻子:「谢了。」












张继科简单地说了几句,挨的几拳几脚都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马龙闷着头走,呵出的白气棉花似的绕着他鼻子嘴巴。过了一会儿他道:「你们都成大人了。」








张继科笑道:「装嫩啊你?我俩同年,你不也是大人了。」








马龙不这么觉得,他心里总是有个疙瘩在。他在另一个城市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就想着这个时候张继科是在冷风呼啸的街上发传单还是坐在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弹吉他,还是在逼仄的房间里数着钱,点出一大半来装进信封。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然后憋着劲读张继科想看的书,读张继科想看的诗,听张继科想听的歌,再数着日子盼跟张继科见面,好一口气讲给他听。








他始终觉得张继科是因为他才过早地变成了大人。如果不是他,本来也不该这样。他只能一个劲地读啊读啊,惶然地补上张继科的一份。








方才张继科讲着话的时候,马龙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他想到有一天的黄昏整个空教室里落着皱巴巴的光,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嗽,眼泪还是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张继科从翻倒的课桌椅里爬起来,脸上都是血,有被打出来的鼻血也有被人抓出来的血。其他人都已经落荒而逃,张继科凶巴巴地朝他吼,哭什么!








马龙眨眨眼睛,他也说不清楚在哭什么。他着急去抹眼睛,眼泪却越抹越多。张继科走过来二话不说就亲他,鼻子都压扁了也要亲,亲得他满嘴都是铁锈气的血味儿。亲完了张继科伸手去擦他的脸,一边擦一边说:「以后被欺负告诉我听到没,我罩你。」








过了会儿又补一句:「罩你一辈子。」








马龙懵懵地说,好。








说这话的时候马龙十四,张继科也是。












张继科对马龙这个人有印象是更早的时候。不过那时也仅限于「有印象」这一层而已。他们以前住的县城巴掌大点地儿,一辆破摩托突突突开到城南的时候,城北的车尾气还能闻得清清楚楚。小巷小道密密麻麻,人际网一样复杂,学校里的数学老师可能有着掌握县城经济命脉的菜市场家底,开杂货店的老女人又可能跟县委书记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芝麻大的圈子里兜兜转转,哪两个人之间都可能有缠得不明不白的线。




张继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马龙是六岁,或者更早一点。那时也是过年,大人忙着串门,家里的门就没关过,串来串去地马龙就来了。张继科爸妈说这是表哥的邻居的嫂子的舅舅…………的儿子,然后把张继科往马龙那儿一推,说,你俩年纪一样,一块儿玩玩去。




那时候马龙是白的,软的,肉乎乎的,两只手扒在跟他差不多高的大圆桌边上,看上去傻不拉几的。张继科不怎么善于应付中国家长「你俩年纪差不多所以可以玩到一起」的简单粗暴的替子社交模式,但到底还是拿出了点主人风范,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把糖:「给。」




马龙看了一眼他,两只爪子默默地把糖扒过来,又补了句:「谢谢。」




声音又软又黏,跟他人一样,棉花糖似的。




然后他俩就说了会儿话,也许还下楼玩了玩,时间太过久远,张继科不大有印象,就连堆雪人的记忆是不是从别人那儿移花接木过去的都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那时候张继科说,我龙年出生的,小名叫龙龙。




马龙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费解,过了会儿才轻轻地说,啊?我也叫龙龙。我也是龙年出生的,叫马龙。




张继科对他的姓不十分感兴趣,来历也不关心,只是对世界上竟然有两个叫一模一样小名的人感到震惊。这件事在当时六岁的小屁孩心里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几年之后张继科再一次见到马龙,别的什么也没想,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龙龙」。








那次见面是不怎么能被称之为愉快的。




那时是初中,值日的张继科去工具间拿扫把,临到门前发现门前横着根木棍,把门卡了个严实。张继科伸手去取木棍,卡得很紧,试了两次才取出来。他把木棍一扔,打开门的时候差点儿叫出来。




阴暗的工具间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的。那时的中学生中间都流行传看侦探小说和漫画书,经常花个几毛一块的租着看,也算是精神食粮。张继科没能免俗,也常在课上偷着看。这会儿他第一反应是,操,发现尸体了吧这是?




幸好「尸体」没维持那个姿势很久,而是很快地便转过头来。张继科看见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将它跟多年前圆桌边的白团子对了起来。他愣了愣,道:「龙龙?」




话一出口里面的人也愣,过了半天才道:「啊⋯⋯?」两人相对无言,直到那人挠挠头,有点儿难为情似的道:「你⋯⋯拉我一下好吗?脚麻了。」




张继科知道那人压根儿没认出他来,便先伸了手去拉人,顺便回忆了下那人是叫张龙王龙还是李龙。那人不像他已经抽条,整个人精瘦,而是还带着孩童的圆,拉起来还挺费力。




那人说:「谢谢。」又说:「我叫马龙。」




那天已经放学了,张继科和马龙便一人买了瓶饮料,坐在窗边喝。张继科问马龙,你干嘛蹲在工具间?




马龙答非所问道:「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张继科纳闷:「那你还一个人蹲着?」问完了这句话他才一拍脑门——差点把饮料从头浇下去——想起来那根木棍。马龙是被什么人关在那儿的,他反应过来。




又很多年以后这个叫校园霸凌的现象才真正被社会所关注,即使它漆黑羽翼的阴影已经落在无数人的少年时代。




那时县城里的中学校就常有这样的状况。欺负人的孩子们结成一个个小团体,变着花样地欺侮被欺负的孩子。有时候从厕所隔间顶上兜头泼一盆水,有时候在他们的午饭里加上死虫子,有时候拿胶水把他们的两页作业粘在一块儿。被「选中」的孩子都有某些特征,比如胆小怕事,或是沉默隐忍。那时候的马龙恰好就符合后一点。




张继科问他谁欺负他了,他不说;张继科骂他怂蛋,他就默默低了头,看上去委屈,但也不还嘴。




也不知道是两人都叫龙龙的缘分使然,还是马龙那天的可怜样儿起了作用,张继科突然地就对这事上了心。但马龙既然不说,张继科也就没一直问,只悄悄长了个心眼儿。有时候下了课,他便有意无意往马龙班级门口绕一绕,看看有没谁在欺负马龙。




他转悠几次,都没碰到,就看见马龙坐在第一排,面前摊本本子,低着头写写画画看上去很认真。当时是夏天,学校没夏季校服就一件秋装外套,学生们就穿得各式各样,百花齐放。马龙常穿一件白的短袖衬衫,一出汗,那衬衫就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马龙背上,一节节的脊骨看得分明。




张继科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嗓子干。




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又一天张继科路过学校的食堂,看见马龙端着盆衣服进到隔壁澡堂去。他奇怪,马龙通校,哪需要洗澡洗衣服?




他原本想跟进去,后来想了想,在澡堂门口找了个角落蹲着。彼时是下午最后一节活动,门口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全是来食堂吃小吃或者去澡堂占位的住校生,澡堂口排了一排盆子。




张继科沉着气,蹲在那儿慢慢等。他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过人群,最终锁定了食堂门口站着的一小伙抽烟的人。




那群人明显是教科书般的不良学生,在学校里就敢明目张胆地抽烟。不过学校本来生源不好,多的是混文凭的人,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花力气多管。




那些人夸张地聊着天,过了一会儿,终于一个看上去为首的人道:「马龙那小子怎么还没洗好?」




也就是这句话被说出来的一瞬间,张继科一个箭步冲过去拔拳就打。他这一下可谓实实在在的出其不意,那个人被他一拳撂倒在地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古人说擒贼先擒王,他这王算是擒着了,旁边的几个小喽啰也没几下被收拾得不能动弹。




张继科从一个人身上翻身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学校里斗殴也不少见,旁边有人远远围观交头接耳,传出来零碎的几个名字。




这时候刚好马龙端着衣服又出来了,一跨出门惊疑不定地道:「继科儿?」




张继科指着那盆衣服:「他们让你洗的?」




「⋯⋯嗯。」




张继科夺过盆子来,把里面的衣服倒地上就一顿踩,然后把那空盆子往刚刚爬起来的人脸上一扣,拖着马龙的手就往外走:「以后我送你回去。」




马龙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也没有说,跟张继科走了。




那天晚霞特别红,真跟血色似的,张继科记得没错的话报纸上都写了。两个人走在夕阳下的街上,穿过小摊贩云集的小道,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马龙掏钱请张继科吃了冰棍。




张继科一边吃一边问马龙:「他们让你洗衣服,把你关工具间,还欺负你什么?」




马龙沉默了半天,就说了句,你不用给我出头,都不是大事儿。我也不是女孩子⋯⋯




张继科道:「现在说也迟了,他们肯定要报复。你一个人扛得下来?」




马龙抿嘴。










张继科预料得没错,他数了数,光一个星期里他就让那伙人堵了三四次。那个为首的人是学校里的混子,诨名三刀,脑子不大,胆子不小。平时的活动就是带几个喽啰在校园各处瞎逛,欺负欺负人,抽烟喝酒,无建设性行为,也无反社会危害。




三刀等一群人,每次只要一见到张继科,必定以「你小子今天xxxx」为开场白,有时还隔着大老远就放话,张继科都懒得嘲笑。离得远,他也不屑跑,就等人追上来了打个痛快。




张继科从小好胜冲动,难免要跟街头巷尾的孩子们起冲突。他也干脆,时常就和人扭成一团。最夸张的一次是他提了菜刀上人家门去,在门外叫嚣着要剁手指云云。




这样一来二去,虽然不好说练就多少功夫,但到底有了经验和天不怕地不怕的血性。




依此个性,三刀及其同党给张继科起了个名儿,叫疯狗。后来被打趴几次,硬生生改成了狗哥。再到后来学校里被三刀们欺负过的孩子成了张继科的崇拜者,纷纷称他是藏獒,只有三刀还依然叫狗哥。




马龙对此反对又无可奈何,只好每次都带些创可贴酒精棉之类的来,学着涂涂抹抹,给张继科简单地处理小伤口。每次棉签碰上张继科的伤口,都疼得张继科嘶一声吸气,然后马龙便轻轻打他一下:「别乱动!」




张继科就舔舔嘴唇把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




有时候马龙一边给张继科擦药,一边就轻轻地哼歌,歌声荒腔走板的。张继科也哼,哼着哼着马龙就不唱了,专心致志地听他唱。张继科问,你怎么不唱了?




马龙说你唱得好听,以后可以当歌手了都。张继科就笑,说那你还能当医生呢。




这话没错,都说久病成医,马龙没病,但也快成半个校医了。




张继科初中毕业之前算了笔账,和三刀他们杠上的日子里打了三十二次,遭遇战二十五次,伏击战七次。其中伤亡——没有亡——最惨重的还数顶楼空教室一役,被小二十个人逼进空教室的张继科眼睛血红,占据了易守难攻的要塞,抡起桌子凳子就砸,到最后竟然还能站起来。




也就是那一次赶过来的马龙为他掉了眼泪,而他给了马龙一个带血味儿的吻。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吻马龙,马龙也许也不知道,但两人都不问。大概是时间地点都恰到好处,而且张继科对马龙也真有那么样的意思。他把脸从马龙被他弄上了血的脸上移开的当儿,心里升起了些模模糊糊的温柔。




后来张继科才知道「食髓知味」是个什么意思,也觉得这个词特适合那时候的他们。从那之后张继科去马龙班上找他时都有着难以形容的兴奋感,而在学校里没人的角落,张继科就老把马龙拉过来,抱着腻一会儿,再亲一口。马龙就任他动,有时还难得主动,在张继科嘴角飞快地啄一下。




有天放了学,张继科又把马龙推到那个工具间去。马龙被他推着向前走,一边走一边笑,问他干嘛。张继科鼻尖蹭马龙耳朵,问,你现在怕不怕了?




马龙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怕什么?然后张继科没吱声,他感觉到臀后硬了一块。




他回头去看张继科,张继科也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张继科已经过了变声期,声音低沉,一响起来马龙身周的温度都噌地上来了。然后张继科拉着他的手去碰那一块儿,道,帮我一下吧,龙。




马龙没有拒绝,他把张继科的裤子解开,用手帮他弄。张继科的热度被他拢在掌心,没过多久也烧到了他身上。








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长成了鲜妍的模样,最终还是会被人窥见一点艳色。




先不要提张继科为马龙打了的那许多架,光是两人过分亲密的姿态也很值得注意一阵。有时张继科去马龙班上找了他,走在路上就揽着,也不怎么避别人的目光。一开始所有人只当他们关系好,直到有天他们路过走廊时,有个靠在墙上的小混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会儿,道:「同性恋。」




这个词在刚刚有了一定性知识的初中生中间无异于一枚小炸弹,他们不了解、好奇又带着点看不起,平时提起这个词的神情跟说起某个「很骚」的女生一模一样。那个人的音量不大不小,在张继科回头盯着他的时候依然带着笑,好像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




「同性恋。」那人又说了一次。




下一秒张继科就想要过去,但被马龙死死拉着。他回头看了眼,马龙低着头,动作却很用力,用力到手都在颤。




「我们走。」他低声道。




张继科瞪了那人一眼便被马龙拉走了。他想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在学校的走廊,周围是炸了锅般的起哄和嘲笑,而马龙沉默地拉着他往前走,穿过黑压压的嘈杂的人群。




那天以后,他们走到哪里,校园里都有人指着他们道:「同性恋!死同志!」其中数三刀几个叫得最来劲,三刀每次隔得老远就喊:「狗哥,嫂子呐?」




张继科倒没什么,他只担心马龙,马龙脸皮薄。但意外的,在这件事上马龙看上去丝毫没有退意。他不承认,也不反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往前走。只是到放学的时候,他会跟张继科击个掌:「熬过来了一天。」




初三的寒假,张继科收到了一样新年礼物,是一把吉他。他问马龙花了多少钱买的,马龙不说,只说你别操心这个,学好了弹吉他唱歌给我听。




张继科凑过去在马龙脸蛋上啾一口。




往后他就真的找了时间去学。县城里找不到什么人会这个,他就买了烟贿赂网吧老板溜进去,上网看些教程啊视频啊,再回家慢慢地练。他爸妈问他哪儿来的吉他?他说攒钱买的,想学这个好久了。




他慢慢地弹,慢慢地练,他想弹个周杰伦的歌,马龙爱听这个。又是过年串门的时候,马龙就来他家坐在他房间,听他弹还不熟的曲子。有时手上要顿一顿错一下,嘴上却已经唱过去了,马龙就傻乎乎地笑,笑到张继科也笑,就没法弹了。




有一天张继科自己在家练吉他,正想着再给马龙打个电话听听,有个陌生的电话却正好来了。张继科接起来道:「喂?」




那边是熟悉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风雪似乎要透过听筒飞过来。




「继科儿。」




「啊?」




「我被赶出来了。」




张继科拿着听筒的手僵了。




「我爸妈知道了。」












马龙是被吉他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又躺了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天光从毫无遮拦的车库口泄进来,。马龙撑起半边身子,身上的东西往下滑了滑,他赶紧拉住了。是两件外衣。




张继科背对着他坐在行李箱上弹吉他,好像又回到了刚学吉他那一阵似的,弹一会儿就停一停,像是在想些什么。一边弹一边哼唱,声音压得很低。马龙懵了那么一会儿,把衣服拎起来冲他喊:「哎哎把衣服穿上!一会儿感冒了。」




张继科被他这么一下打断了,回头接住马龙扔过去的衣服披在身上。马龙问他,你在弹什么?这首以前没听过。




张继科不说话,就冲他笑一下。马龙爬起来,太久没开过荤的身子还有点儿酸麻。他走过去摇张继科:「问你呐。」




「想写首歌,还没完呢,得改改。」




「嗯?再来一次听听。」马龙凑上前去亲张继科的嘴角,张继科把吉他靠在箱子边就搂住他的腰,吻着他的胡茬,语调颇像街边流氓:「再干你一次倒是可以。」




马龙配合地去摸张继科的锁骨,又准备解自己的扣子,却被张继科抓住了手放在他手心捂着。马龙「嗯」一声,张继科拿额头撞他:「说说你就真信啊?冷不死你。一会儿我们去看看车票,没有就找个酒店住。我想了,发了工资不去五星级酒店开个房睡你,这钱有啥用。」




马龙噗嗤一下笑出来,鼻尖蹭蹭他:「跑啥火车呢,省着点儿钱用。」张继科也笑,说有什么不好,这叫情趣。两个人磨蹭了一会儿,马龙突然问:「昨天打电话来的是你妈吧?」




张继科顿了顿:「嗯。」




马龙去摸张继科的口袋,张继科下意识躲了躲,还是乖乖把手机交了出来。




马龙输了1020开了锁屏,找到通讯记录看了看,又朝张继科晃晃:「没打回去啊?」




张继科没声儿。马龙叹了口气,去摩挲他的指节,轻声道:「拨回去一个吧,这大过年的。」








同性恋这种事放在中国搁绝大部分家长那儿都会见光死,至少在现在的社会容忍度挺低。即使很多年以后当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投来歧视的目光了,张继科还是能记得当年冬天的模样。




「我被赶出来了。」




张继科出门的时候下着雪,天很暗,一片昏黄。张继科一路跑过雪夜里轰轰烈烈的有烟味儿和菜香,在电话亭看见了马龙。




马龙蹲在电话亭仅有的那么一点顶下边,头埋在臂弯里,好像那就是他的庇护所。他可能是直接跑出来的,外衣都没穿,一件蓝色的毛衣裹着还在发抖的身子。




张继科的声音也跟着他抖:「快起来⋯⋯」




马龙抬起头来的时候张继科觉得风冷得像在刮刀子。马龙的鼻梁上分明是一道伤口,红色的血像虫一样丑陋而蜿蜒地向下爬,和眼睛只有一指之隔。




伞啪嗒掉在雪里,张继科拉了马龙的手臂就要拽他起来:「快我们去医院!」马龙大概是腿蹲麻了,花了好久才哆哆嗦嗦站起来。张继科觉得血哗哗往上涌,把衣服脱了披马龙身上,跑出去几步又回去捡伞。




马龙的手很冰,像冰块。张继科攥着它,害怕它会就这样化成了水,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张继科觉得特有意思,当时的马龙鼻梁上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挺深,但他不是没见过比这更重的伤。有那三十二次的实战经验,被打到吐血的人也多的是,但马龙不行,说句夸张的,马龙受了伤就是天大的事。




马龙的鼻梁缝了四针。张继科想,那是马龙为他留的疤。




马龙的爸妈赶到医院的时候马龙出来了,鼻梁上贴了纱布。他走出来迎头看见他爸妈,有点闷地低了低头,然后转身要绕开,去到张继科身后。马龙他爸一拉马龙,看着又要发火,他妈倒是先哭起来了。




「龙龙⋯⋯你爸打你不好,但你⋯⋯快别犯浑了。咱们回去,别再⋯⋯别再⋯⋯」




马龙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但他只是抿着嘴,也没哭出来,就跟一直以来被欺负的时候一样,也不说什么,应该是一个小时之前他家里正在上演着的暴风骤雨。




那时一家人在吃饭,马龙坐在桌子边,眼睛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他爸正在跟他讲,上高中一学期了,就算是直升的高中部,到底也跟初中不一样了,是时候想想未来的事儿了,你是打算怎么样?




马龙想了想,说我学医。我想当医生。




「医生?当医生你可得想好,钱也不多,又苦,闹不好要出人命,你⋯⋯等等。」里屋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叮铃铃地很是刺耳。马龙本来垂着眼睛听,这会儿脑袋里开始转好多事儿。




他想着,往后长大了,他就当个医生,继科儿当歌手,他俩努力赚钱买个房子住着,再养只狗。等下班了他就给张继科做饭吃,烧一大桌他喜欢的菜。




诶不对,这样想怎么他长大了成家庭主妇了。




马龙他妈看儿子吃着吃着突然傻乐起来,嘴里都忘了嚼了,脸上红彤彤的,不由得拿筷子敲敲他碗边,笑着道:「想啥呀?看把你乐的。」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里屋哐的一声,像是电话挂得山响。两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同时转了头去,看见他爸冷着脸走过来,没理会他妈「怎么了这是」的疑问,径直到马龙跟前。




「我问你事,你老实说。你跟那个张继科在搞什么?」




马龙停了筷子,睁大眼睛看着他爸。




「问你呢,你俩——是不是在谈朋友?两男的谈朋友?」




那个瞬间马龙想了很多。他不知道会是谁传出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爸具体都知道些什么。张继科为他打了这几年架,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小县城又小,街通街巷串巷,连两个完全没关系的陌生人都找不出来。密密麻麻的线缠成蜘蛛网,流言可能从四面八方传进谁的耳朵。




但是他只要说一句不是,说是其他人无聊的玩笑,笑着说这怎么可能,爸你连这都信不会是老糊涂了吧,再责怪一句别人的听风就是雨,就能把过往的那些纠缠都撇得一清二楚,像抹掉桌子上的灰尘。然后他可以跟张继科当朋友当兄弟,没有人会来问责。




但是他咬了咬牙,说:「是。」




虽然电视里的背景音还是一样欢快地传出来,但就那么两秒钟,马龙觉得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他有足够的力气平静下来,然后迎着他父亲的目光重新开口。




「我喜欢张继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马龙觉得他就已经出了家门,而不是在他爸爸冲他扔来一个玻璃杯、绽开的碎片深深划开他的皮肉之后。他跑出去,被杯子里的半杯水打湿的衣服在风里紧紧贴着身子,冷得他直打哆嗦。








张继科看到马龙的神情的时候是有些不安的,但是又难以抑制自己心里的兴奋,就和每一次面对着一伙提着家伙的人时一样。他慢慢从一旁的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马龙旁边。马龙正视着他妈,问:「别再搞同性恋吗?别再喜欢张继科吗?」




马龙父亲才稍稍冷静一点,听了这话又暴怒着要提拳打过来,却被张继科抢先一步挡了下来,那一拳就落在了张继科胸口。张继科没有往后退,然后他的手被握住了,马龙的十指从他的指缝间挤进来,紧紧地扣住了。




马龙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提起来,道:「我办不到。」




那是张继科第一次从马龙嘴里听到那么坚定的拒绝,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办不到。




张继科看着他发红的眼圈,心里突然就释然了。这个人啊——说他办不到。在面对过分的要求和近乎欺侮的言语的时候,他低着头,好像不说话就可以躲过。沉默是否定,无数的「可能」「大概」「也许」是肯定。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一天说了斩钉截铁的「不」。跟他分开、和别的什么人相爱过一辈子,办不到。




后来的黑夜里马龙匍匐在张继科的身下喘息,说我其实一早就想好了。那个时候……从你说了一辈子之后。




张继科记得那年的雪特别特别大,电视里报道说这是几十年一遇的雪灾。雪连着下了几天,等停了的时候小县城里的几座老房子已经被压垮了。




而张继科在雪停之后跟着一个远房亲戚上了火车,背着吉他去了远方的城市。那儿有数不清的车和人,还有高楼分割下逼仄的灰蒙蒙的天空。张继科一个人在灰色的城市里走,顶着风,心里揣着片温柔的海。




他踢开脚前的空易拉罐,想,他不恨把事情捅出来的人了,他特谢谢那个人。




反正在马龙拉着他走过热闹非凡的走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了。








「……过会儿吧。咱先出去看看,还有票没有了。」




马龙打了个哈欠,说行。两人背了行李,去旁边的公共厕所里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指关节都被水冻得发疼。




大年初一的街道还是很安静,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他们起得太早。地上全是红纸屑,空气中弥漫的全是硝味儿。马龙把张继科的手揣在兜里捂着,鼻尖冻得通红,像个胡萝卜。马龙问张继科,还没有车票的话怎么办?




「不是说了吗?找五星级酒店开房去。」




「说正经的。」




「哪儿不正经啦?有个车票钱就够,还不许偶尔浪漫一回。」




「……」




张继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挠马龙痒,挠得马龙笑得前仰后合,直让他别闹。玩了一会儿后张继科从背后抱住马龙,有点儿闷闷地说:「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




「嗯,」马龙的声音还带着笑过以后的气声,软软的,「说什么?」




「说——」张继科听起来压着那么点儿开心劲:「『科子,回家吧。』」




「『带上马龙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便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的细胞都放松下来了,像好了一处沉疴。马龙在他的臂弯里转过身来抱住他,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块儿,好像再用力一点儿,他们就要长成一个人。张继科的唇轻轻摩挲着马龙的脸颊,又移到他鼻梁上的疤痕那儿。




已经过了太长时间,那个疤没了痛,也不再丑,完完整整地融进了马龙这个人。




过了许久,马龙才轻声说,回吧。








张继科进去买车票的时候,马龙便把箱子啊包啊收在一块儿,蹲在门口没风的角落等着张继科,就像前一天下午张继科等他一样。




他蹲着,眼睛看着冷冷清清的灰白色街道,和对面写字楼上挂的「新春大吉」。他就盯着这处唯一的红色,血似的,开始很清楚,到后来就变得模糊起来。




他记得在只剩他一个人的大学宿舍里和妈妈视频通话,他问:「妈,你跟爸是什么时候决定同意的?」




画面里的女人双鬓花白,眼袋很重,看上去有些憔悴,但一笑全是温柔。




她说:「就……那孩子替你挡了一拳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就想,真是没办法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女执意要嫁给一个穷小子,怒不可遏的父亲要扇她耳光。她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声清脆却响在挡在她前面的穷小子身上。




马龙笑起来,咧了一口白牙。




后来他照例去张继科家门口放些鸡蛋水果的时候,张继科的妈开了门,靠在门边问他,你们还没散吗?




马龙仔仔细细把带来的东西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没呢。」




张母的视线随着他站起上移:「到什么时候?」




马龙说,当然是到死。




张母叹了口气,抬手在眼睛上盖了一会儿,问他:「你们这样不怕死了下地狱吗?都是报应。」




马龙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包餐巾纸给她,笑道:「哪儿能呢,跟继科儿在一起还会是地狱呀?」








「我的心藏着,一片蓝色的海,平时沉默,偶尔会波澜……沉默不代表没有呐喊……」




马龙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还带着隐隐约约的歌声,仔细一听就是早上把他吵醒的罪魁。他赶紧拿袖子口擦眼睛,粗毛料蹭得眼周有点儿刺刺的疼。那傻子还以为他没发现,等到了他背后才用小孩儿展示惊喜般的语调道:「当当当当!」




马龙很配合地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儿转过头去,看见张继科手里拿着两张票,炫耀般地甩了甩。马龙拿下来看看,张继科便在他身边坐下来,大概是牵到了没好全的伤,脸都皱了。马龙伸出只手给他借力,等他坐下来了道:「得了,这下不用五星级酒店浪漫了。」




张继科傻笑两下,道:「你看我们运气好吧?刚好有俩人退票。这样,我们先去你学校那儿,然后再坐火车回咱家。」




咱家,马龙觉得鼻子又开始酸起来了。他看着张继科从兜里掏出烟来,抬手夺掉:「不准,戒了。」又道:「认真的,如果没买到车票怎么办?」




张继科不假思索地说,还能怎么办,就跟你一起走啊,不是说好了要罩你一辈子吗?




马龙把脸埋在掌缝里,说,早上唱的歌呢?趁现在没事,快给我再唱一遍。




这样他有比较好的理由流泪,他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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