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的尾巴

獒龙·少年听鹿

少年再也听不见鹿:

※獒龙only.


※与真实世界的他们无关。


※文革时期AU。


※乡村学生科×知青教师龙,年下。




不会搞文包,开放转载,需要者自行存文或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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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的天空蓝得像供销社刚来的一批洋布,明亮透彻。天气凉快,风哗啦啦吹过来,河滩上的芦苇就一片一片地歪倒过去。黄土路上到处是积水,一面面小镜子里都是破碎的青空。




农场的尹大爷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钓虾,就听见沙沙的草响,有人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他扭过头去看看,一个穿蓝衣黑裤的少年抱着个包跑过来,一头留得挺长的头发在风中飘飘扬扬的,人跑得气喘吁吁,看上去像是从农场那头的房子一路过来的。




「阿科哎!」




「啊?」




被点到名的少年看上去不很情愿地停下来,站在那儿瞅着大爷的桶。孩子名叫张继科,十五六岁的年纪,桃花眼,招风耳,模样挺俊朗,就是平时老有点没精打采。他这会儿站在路边往下瞧着,就成了个木桩子,完全没了刚才撒丫子疯跑的风范。




「你去学校啊?」




「嗯。」




「今天还去学校啊?今天不用上学。」




张继科捏了捏手里的包,转头左顾右盼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儿不耐烦又无可奈何。




「我要去找老师,老师等我呢。」




大爷本来想招呼他过来看看自己钓的虾,听到这话挥挥手:「你去吧去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那啪嗒啪嗒的声音立马又响起来了,水花飞溅上少年的裤管,也打湿了那声随着人一起飘远的「哎」。




那声音就那么湿漉漉地散在空气里。


 






张继科敲开教师宿舍的门的时候,里面的青年似乎是刚洗了头发,还有水珠子顺着发梢落下来。青年冲他温和地一笑,侧身让他进去:「继科儿来啦。」




「嗯。」




张继科低头在门口的鞋垫上蹭了蹭,好把鞋底上沾的泥给蹭掉。他看见裤管上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不禁后悔了一下,早知道刚才就跑慢点了。他磨磨蹭蹭的时候青年已经转身进去了,他犹豫一下跨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宿舍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东西摆得井井有条,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窗帘;饶是统一的白墙水泥地,看上去也多了几分高级感。张继科记得他提过要带花来插起来装点装点,那时青年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头。不行啊,不能放花的。




「喝果汁儿吗?」




「果汁?」




「黄瓜汁也行。」




「⋯⋯好。」




张继科说完了才觉得他不应该说好,应该说不用了。不过也不差这点客气,他只是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就在书桌旁边坐下了。那张椅子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上面还铺着一个棉垫子。其实准确地说,是给所有来这里的人准备的,只不过张继科出于那么点儿小小的奇怪心思,把范围缩小了两轮,只装下他张继科一个人。




「继科儿你先坐着,桌上有橘子,自己剥着吃。」




青年还在厨房里忙活,液体碰撞在杯壁上丁零当啷的。张继科扭过头去,只能从一条门缝里看见他穿着白衬衣的背影。他想了想还是没去抓橘子,低头从包里拿东西出来。




一本书,《家》,这个他小心翼翼拿手遮着。还有一本作文本,角上贴着胶带,在同龄男孩的作业中可谓少见的齐整。




他还有点吃不准到底要不要把作文给那人看。看吧,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不看吧,又有点儿不明不白的遗憾。毕竟这作文就是写那个人的嘛。他托着腮自己翻开又看了几眼,确认一下没有什么错别字,这时候青年笨手笨脚地托着盘子过来了,上面两杯黄瓜汁晃晃悠悠地差点儿洒出来。




张继科不声不响就站起来过去帮青年端,稳稳当当放到了书桌上。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两声,眼睛打量下桌上的东西,问他:「作文写好了啊?」




张继科这才想起本子忘了合了,也不好再去关上,便老老实实道:「嗯,老师帮我看看吧。」




「好嘞。」青年倒没丝毫介意,一拉椅子坐下来便拿过本子看,一看又噗嗤笑出声:「『我的老师』,哎呦,写我的啊?」




张继科撇过头去:「题目上就写了,还问我。」




「好好,我慢慢看啊。」




于是张继科便默默坐回去,悄悄看青年干净的侧脸。


 






青年叫马龙,是张继科他们学校的教师。当然他不一直是,在张继科十五岁之后的记忆里才有的他。传说他原先是个干部子女,父母被打倒了,跟一批知青一起下放到张继科他们这儿来的。




张继科住的这地方,一根冰棍就走到头,方圆几百里地就那么几所学校,早些年砸垮了一部分,他读的这所已经算是好学校了。这会儿来了一批知青,队里就拨一部分来教书。




对老师们的来头孩子们也不甚关心,本来不很想读,换了谁教都差不多,也不见得就能飞到城市当凤凰去,读够那么几年,趁早好回家种田。不过孩子到底是孩子,对城里来的老师,至少样貌上多少还是有点好奇的。




张继科记得马龙刚来的那天中午,他从家里吃了饭回学校来,还没踏进班级便被丁宁拽住袖子:「走走走,去看新老师,新老师来了。」




丁宁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交情上算得了半个妹妹。他不大好甩开,兴致缺缺地道:「不就是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哎呀⋯⋯」




「你找枣陪你看呗。」




「枣跟霞姐已经过去了,你就陪我去看看嘛!」




张继科拗不过她,被这丫头生拉硬拽拽到礼堂去。破旧的礼堂做了临时的行李堆放处,大大小小的箱子集中在那里,帮忙搬东西的学生绕来绕去,吆喝着他们让路,语气里平白带了几分趾高气扬。丁宁踮着脚往人堆里张望,突然猛地拿手肘拐他:「哎你快看,那人怎么这么白!」




张继科被她一顶差点把午饭吐出来:「哪儿?」




丁宁往里指一指:「看那儿。」




张继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真看到个皮肤特白的青年微微弓着腰站着,有点费力地听比他矮一头的校长说话。那个青年鼻梁很挺,眼窝挺深,穿着件橙黄棉袄,剃了个鸡蛋头,一头刺刺拉拉的短发看上去毛茸茸的。校长讲得眉飞色舞,讲着讲着往张继科的方向就走了过来。张继科第一反应是想调头走人,但旁边一小伙人抬了只大箱子过去,他被硬生生拦在原地。于是那个青年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背脊笔挺目不斜视。张继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樟脑气味。


「这边,马老师。」他听见校长不怎么纯熟的普通话,他想原来这个人就是新老师?看上去那么年轻,居然是个老师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还是丁宁叫他的,趁他神游这会儿她已经找了几个女孩儿,都一起去看了一圈回来了。回教室的路上丁宁跟刘诗雯一路叽叽喳喳讨论新来的美女老师,兴奋得不行。他却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脑子不自觉地就转到那个马老师那儿去。他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怎么一样,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他对自己用上这个词一事都吓了一跳,赶紧强迫自己分散点注意力去听女孩子们讲话。那天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晚上躺在炕上都时不时要想起那个人的脸来。




真奇了怪了。他想。


 


 




第二天新老师算是正式走马上任。年级里三个班,一共就来三个新老师,还都教语文,正好一人带一个。早自修的时候张继科趴在桌上,丁宁就从背后戳他。


「你希望谁教我们班?我希望是那个女老师。」




张继科道:「谁教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你想啊……」




丁宁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禁了声。教室侧面有个窗正对着走廊,一个橙色的身影就那么飘了过来。全班都一下子安静下来,视线随着那个身影转,直到那人飘进教室飘上讲台。




「马龙」。




全班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先自说自话地从讲台上拣了支粉笔,转过头就在黑板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龙飞凤舞十分潇洒。一群孩子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笔画来,然后那个人放了粉笔拍掉手上的粉尘,像是为了掩饰尴尬般轻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来,这才说了话。




「我叫马龙,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




张继科觉得马龙说起话来跟他想的可不大一样,不过还算挺好听。咬字有点儿模糊,声音奶里奶气比他的长相还显小。教室里仍然一片寂静,马龙也没在意,从提着的袋子里拿书出来翻了两下,道:「好吧,我们上课。」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教室里才有了点松动的声音。趁张继科拿书的时候,丁宁又凑上来悄悄讲一句:「他看上去好严肃啊。」




「哪有人一来就嘻嘻哈哈的。」




张继科瓮声瓮气地回她,目光却不自觉跑到了马龙身上去。早晨阳光好,他不由得再一次感叹了一下马龙的白。他们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得干农活,不管出厂是个什么色号,这么几年完了也都差不多跟黄土一个颜色了。他自己也是爱在太阳地里晒着,晒得皮肤黑黝黝的。可这马龙的白真跟白面馒头似的,阳光下都晃得人眼晕。他一边板书一边讲,尘埃就在他身边打转,看得张继科皱了皱眉头。




这里的孩子少不得在泥里滚,习惯了,也不在意,唯独张继科不大一样,他爱干净,出趟门回家都得洗澡。家里骂他费水,就跑河里去洗。他喜欢干净也喜欢干净的人,马龙就很干净,他不想马龙身上被粉笔灰弄脏了。




好容易熬到一节课下课,马龙叹口气才合上的书。张继科察觉到他不太高兴的样子,心里还认为他是嫌这儿脏才这样的。于是他把口袋里折好的手帕拿出来捏着,也不顾别的同学的诧异眼光,三步两步追出教室去。




等他跑到马龙身后了,却发现马龙已经拿了块手帕在擦脸,连脸带头一起擦,动作很随意,跟谁赌气似的。张继科就拿不准该不该过去了,正想回头走,谁知道马龙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回过头来疑惑地「嗯」了一声儿。




他回过头的时候,一双清澈的黑眼睛盯着张继科,像雪地里镶的两粒龙眼核。张继科突然觉得,龙眼之所以叫龙眼是有道理的。




「怎么啦?」




「我可以叫你龙老师吗?」




他惊觉自己脱口而出了一句多蠢的话,然后随即看见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突然浮起了笑容。马龙笑得很开心,那两颗龙眼核一下子变成了弯月牙。张继科一下子莫名地恼火起来,转身拔腿就跑。


他没敢回头去看。


 






后来的几个星期张继科都不敢拿正眼瞧马龙,走廊上碰到也低着头,顶多叫一声「老师好」。马龙倒是已经把班里人认全了,一见到他就笑:「张继科儿。」




马龙老家在北方,小时候就去了北京,也算半个北京人,说起话来总要带那么一点儿化音,叫他的名字时也是这样,舌尖一卷就轻快地跳出来。




张继科快步溜走。




日子这么一天天地过,直到有一天放学的时候马龙过来敲他桌子:「张继科儿,理完书包来我宿舍一趟。」




学校没有独立的办公楼,老师的宿舍就是办公室,一房两用。马龙说完这句话要走,又折回来:「知道在哪儿吧?一零二。」




丁宁问他:「你惹事了?」




张继科茫然地摇头:「没啊。那啥,你路过我家门的时候顺便跟我妈讲一声,今天晚点回去。」




他匆匆忙忙理了东西,也顾不上平时硬要整齐放好书的习惯,随便把东西一扔便往宿舍楼跑。宿舍楼是座三层楼,盖在学校后边的一个土坡上。他一口气没停地跑过去,差点跟开门的马龙撞满怀。




「来啦。」




「⋯⋯嗯。」




他回忆了一圈,这段时间没打架没旷课没差作业,哪儿都没不对。马龙倒是不紧不慢地叫他进去,顺手关了门,还把窗帘也拉上了。张继科正莫名其妙,便看到马龙从桌上的一刀作文本最上边拿了他的,在有折角的一页摊开。




「这个是你写的吗?」马龙指着作文本空白地儿的几行铅笔字。




张继科一看,心里暗暗叫糟了。平时他没事还挺喜欢翻翻课本上的几首诗,也喜欢听听样板戏的词儿,对这种一句一分行的文体有种奇怪的好感。他也想尝试着自己写写,却不知道写什么好。写工人阶级被剥削?写阶级斗争是最高目标?这些课本上都写过了,而且老实说,他也不大搞得懂。于是有时候他就抒发抒发自己的雄心壮志,在什么本子啊书啊的角落写上那么几行,再擦了。




这段他可能是忘了擦,就连作文一起交上来了。




「哪怕他滔天洪水,雨雪霏霏⋯⋯」




「别念!」




张继科不知哪来的火气劈手将本子夺过来,拿在手里了才脸涨得通红。马龙还愣着神,他赶紧低头:「对不起,老师,我⋯⋯」




「写得不错的。你喜欢诗吗?」




马龙的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下一秒就要有笑溜出来。他看着这样的马龙,什么都忘了,过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气道:「嗯。」




马龙突然地绕过他跑到床那边去,张继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马龙蹲下身去够床底的什么东西,有点儿够不着,他干脆跪趴下来去够。张继科担心他衣服弄脏,正想帮他一把,就看见他拖了个箱子出来。




箱子是皮的,有个锁,看上去像个藏宝箱。马龙又跑到书桌那儿,在两本书中间的缝那儿一摸,摸出个钥匙来开箱子。




箱子里放着衣服。张继科还没看清他都穿些什么衣服——印象里很少看见他穿军装——便看见他一手把那些衣服都扯了出来。而那衣服底下,全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马龙低头在书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本书来往后一递:「给。」




张继科接过来,那书封皮就是白纸,拿毛笔写着两个字,诗选。里面每页字体大小和排版都不大一样,显然是从不同的书里裁下来贴在一起的。除了这些,也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手抄的。诗人有外国的,有中国的,有被赞美的,也有名字出现在大字报上的。




他明白了为什么马龙要把书放在衣服下面。他声音哆哆嗦嗦的:「这个是⋯⋯毒草吧。」




「是。」马龙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他,语气很轻松坦荡。然后他又笑一笑:「别告树别人。」




他又说:「你读读吧。其实它没毒,是美的东西,是好的。」




很多年之后张继科想起这幕,仍然不知道在那个年代里,马龙何以用那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被万人批判的东西,也是美的。




他也不知道马龙何以那么信任他。




他只记得那个下午他懵懂地接过书,蜷着身子坐在马龙宿舍的椅子上,一页页地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还可以写静夜中的蝉鸣,严冬的圆月,花园中的幽径,黄昏时落下的雨。还可以写醉酒后放浪形骸的长啸,可以写阁楼上的歌谣,可以写熟了的麦子和久等爱恋的人。




他像是被马龙丢进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里静谧又祥和,自由又美妙。他突然也有了写字的冲动,想写,写乡村每个夜晚的风声。




他不知道马龙是不是在这样的世界中成长的,不是的话,他又怎么能拥有那样的一双眼睛呢?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是马龙在摇他,他不知怎么的眼睛有点湿。




「天黑了,快回家。」马龙催他。




「噢⋯⋯」




「书借给你,回去看吧。」




他迷迷糊糊地被马龙推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箱子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照片上的是小小的马龙,看上去呆呆的。还有一张让他一下子屏住了气。




那是马龙,又不像马龙。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不是有点儿可笑的鸡蛋头,而是梳得一丝不苟,就像队里没收的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马龙坐在钢琴前面,眼睛低垂,好看得令人吃惊。




「你会弹钢琴?」张继科问,末了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那个是钢琴吧?」




「是啊。」马龙的眼神飘远了,「以前常常弹。」




「后来呢?」




「钢琴被砸了。」




「噢。」张继科咬咬嘴唇,他不是没见过砸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头发的话,我犯了错误,给剃了个光头,现在才长起来一点儿。行了,赶快回去,下次还能来呢。」马龙注意到张继科的眼神往他头顶瞟,不很在意地解释一下,又推他往外边儿走。张继科愣愣地拿着书走到门口,马龙又叮嘱他几句。




「把书放包里,千万别给人看见了。」




张继科赶紧把书塞进挎包里。马龙笑着拍拍他的肩:「不过要真被看见了,一定记得说是我塞给你的,听见了吗?」




冬天天黑得早,走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斜斜挂在天边上。农场那边的房子露着暖黄色的光,他就朝着那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他想,就冲着不让马龙再被剃个光头,他也打死了都不跟别人说。


 






打那之后张继科就三天两头往马龙宿舍跑,为的是借书看,也为能跟马龙多呆一会儿,讲几句话。有时候马龙坐着批他们交上去的作业,张继科就趴在他旁边,一页页地看书。




「你最近怎么老往马老师那儿跑呀?」丁宁问他。




「老师改作业辛苦,帮老师倒水理东西。」他就含混过去。




好在丁宁不在意,拍拍他肩膀:「可以呀!给你颁个标兵,勤快。」




马龙只对他这样,这是他俩之间的秘密。每当张继科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心尖酸甜发涨。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那么想知道。




他跟马龙的谈话日渐多了起来。他是乡村少见的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跟别的孩子又有些玩不大到一块儿,平时难免有些孤独,闷了一肚子的话不知往哪儿倒。一开始他担心马龙看不起他,也不愿多说。后来才发现马龙也像是没地儿倾吐似的,有时话匣子一开就唠一个下午,这才放点心。




他开始渐渐地知道马龙的一些事。马龙原本在北京读大学,读的是文学系,也在杂志上发过一些文章之类。隔壁班的许老师是他的师弟,那个美女姚老师是许老师的女朋友。他们几个一起弄了个文学社,搞点社刊之类,刊登一些新锐作家作品,也有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后来革命闹起来,大字报贴起来,文学没了流派风格,只有资本主义鬼话,修正主义鬼话,投降主义鬼话和根正苗红。再后来马龙就来了,带着破碎的家和梦,以及一衣箱的鬼话连篇。




马龙跟他说,等有机会,弹钢琴给他听。他默默记下在心里。后来他还知道马龙不仅会弹钢琴,还会画画、讲英语。而他们是不学英语的。听马龙念完一篇英语文章后张继科给他递过去茶,然后撑着脸对马龙说:「你好厉害。」




马龙在煤油灯的光里转过一张映得暖融融的脸:「梦想很多,一事无成。」










「唉,你真的把我想得这么厉害呀。」马龙捧着张继科的作文本看得起劲,脑袋还一点一点的。




「马老师是个知识渊博的人。是他带领我们广泛地阅读课本上的伟大著作,深刻体会毛主席的教导⋯⋯」




「别念!」




张继科又想去抢本子,这回马龙早有预料,一转身把本子抱在怀里,张继科想把胳膊绕到他身前去抢,又觉得姿势别扭,不情不愿刹了车。好在马龙也不刻意羞他,说不念就不念了。他又拿本子看了两眼,放回桌上。




「看来你听进去了,布置下来的作文你这样写就好,诗什么的自己写着玩。」




「我知道。」




「说起来我布置的题目是重要的人,其实你写毛主席最好,要不就写爸妈,怎么就写我了呢?下次别了啊。」




张继科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有点泄气地嘟囔一句:「要写的,我还要给你写诗。等我学好了就要给你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偶尔有点脚步声。马龙收了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道:「行,等着啊。」




说罢马龙突然放松了似的,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一只手大大咧咧拍上他脑袋:「好嘞,继科儿,今天烧好吃的给你,保证比之前有长足进步。」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马龙对他的称呼从张继科儿变成了继科儿,听起来亲昵了几分。那个龙老师的问题,马龙说,这样挺奇怪的,你就叫我龙好了。张继科到底没好意思没大没小,就只叫他老师。




也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马龙开始留他下来吃晚饭。一开始张继科铁了心要拒绝,这怎么好意思?但马龙说,其实这算帮我个忙。一个人吃饭怪寂寞的,又不好去打扰许昕他们小两口子。




张继科便犹犹豫豫答应了。跟家里说过之后,父母就让他时不时带点东西给老师。一双鞋底啦,几个香袋啦。马龙也挺高兴地收下,不跟他客气。渐渐地一周三顿在马龙这儿吃,再用看完的书换新的,这成了张继科的习惯。




「什么好吃的?」




「上周我不是请假回了趟北京吗?带了西红柿和鸡蛋回来,炒给你吃啊。」




张继科没吃过西红柿这东西,他们这儿不种这个。不过既然马龙说好吃,那他就信。他看着马龙进厨房去,便习惯成自然地跟进去打下手。马龙拿过来一筐洗干净的红色玩意儿给他:「来,切片。」




原来这就是西红柿,看着跟柿子挺像。张继科一边切一边想。自从他发现马龙能把萝卜片切成立方体之后,厨房的刀工活儿都给他揽了。马龙蹲着生火,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马龙的汗从白皙的后颈滴落,滑进领子里。他吸吸鼻子,跟马龙说:「你头发长了。」




「是吗?」




马龙没回头,但张继科能想象出马龙笑起来的样子,弯如新月的眼睛在油烟浸染中依然出尘。


 








张继科趴在炕上,后腰敷了个热水包。他艰难地借着小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儿光写字,每写完几行就用下巴蹭那张纸,把它挪下来一点儿。那张纸皱皱巴巴的,写了划划了写,好些地方糊成了一团,看都看不清楚。


 


 


他先写下「老师」,又在前边加了个「马」,想了一会儿,又把「马」涂了改成「龙」。龙老师。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又跟做贼似的,悄悄把老师两字也划了。


 


 


他看着铅笔划拉出的龙字,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儿罪恶感。但他安慰自己,人老师都允许你这么叫,慌啥。于是他托着脸认认真真想接下来该怎么写,想了半天,脑海里把读过的诗过了一遍,却只能写下三个字,你像鹿。


 


 


他第一次在马龙给他的画册上看到梅花鹿这种生物的时候,就觉得它像马龙了。画册印刷很粗糙,颜色有点儿变,可这也不能影响张继科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惊艳感。


 


 


画面上大概是清晓的树林,阳光金线般丝丝缕缕慵懒地伸着。树林间有条小溪,一只鹿弯下线条优美的脖颈在溪边喝水。明明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张继科就是莫名其妙联想到了马龙。


 


 


优雅清贵的模样。


 


 


他确实就一直是这么看待马龙的。说是城里人给他的既有印象吧,也不然,许老师就没给他这样的感觉,他有时看着许老师欺负隔壁那个鼻涕兮兮的方博,还觉得那人挺逗。姚老师确实漂亮,但他也总觉得跟马龙比就是差那么一点儿。


 


 


就只有马龙,在他看来就算被拖拉机扬起的烟尘蒙的得灰头土脸,也风度翩翩像旧时代的公子一般。


 


 


他捏着铅笔头,绞尽脑汁地想接下来该怎么写,却发现平时煞费苦心攒在肚子里的那么几个词儿,到了要用出来的时候全飞了。他纳闷儿,怎么全世界那么多词他就找不到一个来形容马龙了?


 


 


正烦着呢,突然窗户上咚的一声,外边模模糊糊有人在喊阿科阿科。他知道是邻居孩子丢土块喊他去踢球,心里呸一声懒得理。他这腰就是学校里踢球给扭了,这会儿趴着呢,要不早顺着窗口那棵树溜下去了。


 


 


不理。他正理着思绪,过没多久又听见下头他妈在喊:「科子,科子!马老师来了!」


 


 


随即他听见马龙特礼貌地说,继科儿在上面?不方便上去吧?他腰不好就别下来了,您帮我把这些水果给他吧。


 


「哎呀,你太客气了。老师上去好了,他就在上头。」


 


 


他心下大惊,第一反应是要翻身坐起来见马龙,却被腰间传来的疼痛生生扼住。腰上的水包随着他的动作滑到了地上,他呲牙咧嘴伸手要去捡,手伸了一半猛然想起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想要回身去拿的时候马龙的脚步声已经到耳边了。于是他只好抬手把纸笔一顺,全一股脑儿藏到了被子里头。


 


 


 


 


 


「继科儿?」


 


 


马龙攀着梯子踩上来,脑袋在楼板那儿露出一点,张望着张继科住的小阁楼。确认张继科在,他才轻轻唤了一声爬上来。爬到顶的时候拍拍手上的灰尘,一看张继科愣愣地坐着,被子拉到腰,两只手都放在被子里,一下露出了一种打断别人的愧疚神情。


 


 


「哎呀⋯⋯」


 


 


「老师⋯⋯」


 


 


「没事儿,你继续,我先下去。」


 


 


张继科这才反应过来马龙以为他在做的事儿,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冒到头上来了,脸涨得爆红大喝道:「我没有!」


 


 


马龙还站在那儿踌躇着,张继科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哗啦一下就把被子掀开,动作利索得不行。随着他手一扬,纸片闪亮登场,暗器似的唰一下飞了出来,再慢悠悠落到地上。


 


 


马龙哑然:「继科儿,你到底在干嘛呢⋯⋯」


 


 


张继科结巴:「老老老师你还是先下去吧。」


 


 


马龙也不乘人之危跑去捡那张纸看,真疑疑惑惑地下去了。张继科坐在炕上郁闷得要发疯,太丢脸了,真丢到家,怎么他狼狈的样子老被马龙看到?


 


 


他听着楼下妈妈招呼马老师坐,自己闷闷地坐了一会儿,来回挠头上的乱毛。坐了半天才爬下炕来,腰上的痛还沉甸甸的。他去捡那张纸,捡起来觉得恼火,把纸团一团扔了。


 


 


不稀罕,改天写更好的。


 


 


他历经艰难险阻从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正看见马龙坐在木桌前头,手里捧了一搪瓷杯茶,正低头慢慢吹凉。他妈妈风风火火端着盆没洗的菜走出去,经过他的时候毫不留情拍在他屁股上。


 


 


「好好招待老师,别挂着个脸。」


 


 


他疼得哎哟一声,吓得马龙在白气氤氲中抬起双水意朦胧的眼睛。他一瘸一拐过去在马龙坐的条凳另一头坐下,揉着自己的腰。马龙向他这边挪一挪,道:「给你带了水果,多吃点,你长身体呢。」


 


 


张继科心里还记挂着刚才的事儿:「你怎么突然来啦?」


 


 


马龙扬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来看看你,不许啊?周六没课,正好来关怀一下伤号。」


 


 


张继科正要说话,马龙啜了口茶,又说:「嗨,这会儿也不想回宿舍,太乱了。」


 


 


「乱?」张继科不解,马龙的房间一向窗明几净井井有条,他还真没见乱过。马龙转身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擦了擦湿润的鼻尖:「何大娘打扫卫生不如不打扫,唉,真太乱来了。本来我东西放得好好的,就算乱那也有脉络可循,这会儿我什么也找不着了。上周丢的钢笔今天上午才发现,你猜在哪儿?居然在灶台边放菜刀那个角落里。」


 


 


张继科明白为什么了。何大娘是他们村里一个独居的寡妇,没儿没女,老是那么一个人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什么重活,便跑到学校央校长给她个差事,打扫打扫卫生就行。校长说成。于是她便每天带着笤帚抹布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学校的角角落落,尽心尽责,连教师宿舍都一间间去扫他个遍。


 


 


校长知道了,说这不好吧,差起佣人来了,培养公子哥儿做派。


 


 


何大娘说,反正我闲得没事,给老师们赚点儿时间,多教教学生。


 


 


校长拿她没辙,大手一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本来老师们倒也乐得轻松,随她去。可是这老人家忘性特大,就拿东西起来擦桌子这当儿,她就能忘记东西原本放哪儿。一遍擦下来,桌上格局基本重新洗牌。


 


 


有天许昕来找马龙去他房间参观,一边指点桌子一边啧啧称奇:「你看,她居然能把桌子上的东西理得跟原来镜像对称,厉害不?奇才啊!」


 


 


马龙道:「算了,别抱怨了。这不仅是公子哥儿做派,还是特难伺候的公子哥儿做派。」


 


 


话虽如此,时间长了马龙难免也觉得烦,何大娘理了东西他还得再来一次,这哪是帮忙,这是添乱。


 


 


张继科侧耳听了听,家里除了猫外确实没第四个生命;他妈去河边洗菜淘米了。于是他轻轻碰一碰马龙:「还是别让她动你房间了,那么多书⋯⋯」


 


 


马龙伸手一摸衣兜,再伸出来时小指上变戏法似的挂了个钥匙:「我随身带着箱子钥匙了,不怕。」说罢他把钥匙丢回兜里,嘿嘿傻笑起来。


 


 


张继科就放下心来跟他一起笑。农村人家白天家门总是开着,这会儿显出了好来。此时此刻阳光、风、树叶、鸟叫,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就这么妥帖地裁下来铺开在他们面前。


 


 


 


 


马龙在他们家坐了一会儿,太阳眼看着要落山,他就起身告了辞。张继科挣扎着站起来送他,马龙撇嘴:「你就好好养伤吧,少折腾了就。」他跨出门的时候,张继科的爹正好从地里回来,一见到马龙,笑得陈年褶子都出来了。


 


 


「你就是马老师吧?来,把晚饭吃了再走。」


 


 


「这就⋯⋯」


 


 


「来来来坐。科子在你那儿吃了那么多顿,在这儿还客气啥。顺带认个门,以后常来啊。——他妈!他妈!」


 


 


张继科觉得有点儿臊,赶忙拉住他爹:「叫啥,妈洗菜呢。」


 


 


「哦,那你去拿酒来,我陪马老师喝点儿。」


 


 


马龙道:「他腰不好,我来吧。您给指个路。」


 


 


张继科看着马龙跟他爹转去屋后拿酒,心里叹口气坐着。很多年之后他读文革这段历史,读到这批知识分子下乡的时候,就会想,其实那时候普通百姓对一般知青还不错,多少带着对文化人的一点敬畏和尊重。譬如那个下午他爹过分热情的劝酒,让他很多年后想起,仍然觉得脸上烧烧的,仿佛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因为老师来家里吃饭就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


 


 


他记得那天爸妈对谦和有礼的马老师喜欢得不行,一个劲给马龙夹菜。而他低着头默默扒饭,偶尔才敢趁马龙喝酒的时候瞟一眼。他爸酒量好,灌得马龙有点儿醉,平时白得豆腐一样的脸红彤彤的,眼睛笑得弯弯,话也比平时多了两倍。


 


 


张继科坐在一边提心吊胆地听,生怕他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书。幸好马龙醉了口风也紧,说来说去也就是不停地夸张继科脑袋瓜聪明,上课用功,夸到他爸妈喜上眉梢,而他恨不得夹两筷子菜塞过去结结实实堵住马龙的嘴。


 


 


 


 


 


转眼间又到了冬天,仔细算算,马龙到这儿来差不多已经一年了。他的头发长成了个妹妹头,刘海儿乖巧地伏在光滑的脑门上,看上去反倒比来的时候还显小。张继科有天无意间听见丁宁跟刘诗雯聊天,说别人是越长越老,咱们这马老师是越长越小了。


 


 


他听着直乐,可不是吗,就这么长下去哪天他比马龙大就好了,他好教训一下马龙。马龙平时不在外人面前露出来的那么点儿狡黠,他可都记着在呢!


 


 


又是个中午,张继科踩着路上的霜一步一顿地往学校赶。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迎面碰见马龙和许昕,两人有说有笑地从宿舍楼那个坡晃下来。张继科想也没想走上前去,听见马龙叫他:「记壳儿,你在敢甚么咧?」


 


 


自从马龙去了趟他家,就时不时地学着他们这的口音唤他。其实他爸妈叫他科子的时候多,但马龙说壳子叫不惯,干脆两相结合,张口就来。


 


 


张继科从衣服里捞出个红薯:「给。」


 


 


许昕见状一拍脑门:「哎哟喂,我先走了。」


 


 


马龙哼一声,伸手去接红薯。那红薯刚烤好就被张继科揣在怀里,就算一路上寒风凛冽,这会儿拿出来也还是热的。他接到手里,小小地啊了一声,问张继科:「你不吃?」


 


 


张继科摇头。马龙不在冷风里跟他犟,便先揽了他的肩膀往楼里走。张继科正是窜个子的年纪,已经跟马龙长得一般高,而且隐隐有超过的趋势。马龙有点费力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一回头就看见马龙冻得通红的耳朵。


 


 


待走到楼道里,马龙才把手放开,干净利落把红薯掰成两半,金黄色的芯带着热气露在空气里:「你拿一半去。」


 


 


张继科呆子般地接过。


 


 


那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他们上沁园春雪。马龙唰唰在黑板上写着「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时候,窗外也正好下着雪。雪花鹅毛般飞舞下来,一阵一阵像是柳絮。


 


 


张继科突然就想到普希金的诗,「⋯⋯在蔚蓝的天空下,像绒毯,灿烂耀目地在原野上铺展。茫茫一片白雪闪着阳光,只有透明的树林在发暗⋯⋯」


 


 


外边的雪渐渐地积起来了,孩子们开始有点按捺不住地兴奋起来,教室里一片窸窸窣窣声。马龙察觉到了这一点,回头说,一会儿放学了一起打雪仗去。


 


 


当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几乎是瞬间就走空了。马龙看上去也挺高兴,笑意盈盈地唤他:「继科儿,走,打雪仗。」


 


 


张继科把书塞进挎包里,就跟着马龙出去。风呼呼地吹过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马龙倒好像全无知觉似的,真像个小孩儿似的跑了出去,也不顾周围还有学生看着,弯下腰就抓了一把雪,嗖地朝张继科扔过来,嘴里还嗨嗨有声。


 


 


张继科腹部中弹哭笑不得,干脆也不管不顾起来,揉个雪团子就朝马龙扔。马龙哎哟一声抹掉肩上的雪,冲过来就往他身上扑。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整个人摔进了冰冷的雪地里,身上温暖的重量压得他连惊讶都忘了。马龙的鼻尖离他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他都能清晰的看见马龙睫毛梢上落的雪花,晶莹剔透。


 


 


很久很久以后张继科在上海看了个微距摄影展,拍雪花的照片专门摆了一张墙。他一幅一幅看过去,想,果然世界上没有两朵雪花是一样的,不然他怎么没找着跟当年马龙睫毛上那朵一样好看的?


 


 


这种近乎暧昧的氛围转瞬即逝,马龙趁他不备往他衣领里塞了一把雪,冻得他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后背的雪沫哗哗往下落。马龙得意洋洋地伸出根胡萝卜似的手指,跟他说,傻了吧,小时候在东北我们都这样儿玩的!


 


 


张继科无心研究东北到底是怎么玩的,只知道自己被马龙玩得够呛。他冷得直打哆嗦,牙齿格格地响。马龙意识到自己玩过了头了,讷讷来拉他:「⋯⋯对不起啊,玩忘了⋯⋯」


 


 


「没事。」张继科鼻子吸溜吸溜地说。马龙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推他:「你快回家换衣服。」


 


 


张继科实在是冷得发抖,也顾不上别的了,胡乱揩了揩脖子就往家狂奔。马龙有点儿尴尬地抖了抖肩膀,不放心地看了张继科的背影一会儿,转头走向宿舍。


 


 


唉真是,怎么就一下子变傻了。


 


 


马龙摸了摸鼻子想,过几天做点好吃的给张继科赔罪。


 


 


他把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上宿舍楼的坡。等走到一零二门口,却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房门大开着,外面的风就卷着雪花往里跑。房间里的东西乱七八糟倒了一地,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床底下衣箱被拖出来,锁砸了个稀巴烂。衣服扔到了床上,箱子里的书一本都不剩了。他愣在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冲上楼去。


 


 


许昕的房间也是一样。


 


 


马龙觉得头有点儿晕,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身后的风雪凶猛地扑向他,像带着全世界的寒冷。


 


 


他忘了,锁这种东西从来只能拦住君子,拦不住小人。


 


 


 


 


张继科回到家的时候背已经湿透了,嘴唇冷得发紫。他妈一见他这样吓得丢了手里的鱼跑过来,一只手带着腥风就要摸过来:「你怎么了啊?」


 


 


张继科不着痕迹地挡住她的手:「一个没站稳摔雪里了。」


 


 


「你是不是傻呀!」


 


 


「是,是。」


 


 


随后的那么十几分钟,张继科妈妈发挥了一个母亲最大程度的雷厉风行。张继科被她押到炕上三下五除二扒了湿衣服,中间血泪反抗按下不表。抓着人粗暴擦干,正面干了换反面,然后往被子里一塞,下去做姜汤。


 


 


一碗姜汤灌下去,张继科倒真觉得寒气跑了一半。他妈收走碗的时候顺带着敲了他的头一下,他好像是被这一下直接给敲困了。他缩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他梦见他坐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正茫然的时候,远处有一点光飘过来。他揉揉眼睛仔细看,原来是马龙提着盏灯走过来,穿着身橘黄色棉袄,剃着个可笑的鸡蛋头。他赶紧站起来要迎上去,马龙却侧身避开了,径自一个人往前走。他想去追上,却怎么也跑不动,就眼睁睁看着那点灯光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咚。」


 


 


突然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张继科皱皱眉头睁开眼睛。他仰面躺了一会儿,揉揉惺忪的睡眼。楼下悄无声息,父母应该都睡下了。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睛又要闭上。


 


 


「咚。」


 


 


又是一声,这会儿他准没听错。他披了件衣服便骨碌坐起来,光着脚就跑到窗前向下张望。那儿站着个人,手上掂着个土块,好像打算再扔一次。


 


 


他觉得暖回来的血又冻上了。那是马龙。


 


 


马龙抬起头来,视线跟他对上了。他向他做了个口型:「下来。」


 


 


张继科顺着树滑下去的时候心是砰砰狂跳的,他随便套上了衣服鞋子,裤子都没塞好。当他喘着气站定的时候才发现马龙穿着照片上那身西装,外面还套着件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队里没收的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


 


 


张继科的喉咙涩涩的:「你⋯⋯」


 


 


马龙打断他,眼睛里有奇异的火在烧:「不是要听我弹钢琴吗?跟我过来。」


 


 


 


 


 


张继科跑起来的时候依然觉得这像是一个梦。雪已经停了,但夜晚的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刺得眼睛几乎要流出泪来。路上很黑,还处处都是积雪,他好几次差点崴了脚。马龙却意外地灵活,在他前面跑得轻快敏捷。


 


 


像鹿,真像鹿。


 


 


他边跑边想。


 


 


他们一路穿过农场跑到学校,又跑上那个土坡。张继科以为是要去马龙宿舍,正要拐弯的时候马龙又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拉了他一把:「这边。」


 


 


他们跑上了宿舍楼旁边的一段石阶,那石阶通向学校的后山。说是后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堆。上面修了间仓库,荒草乱长,平时根本没人去。马龙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跑到那间破仓库门口,从兜里摸出个钥匙来开了门。


 


 


「来,进来。」


 


 


张继科乖乖听话,想也没想就进去了。马龙绕到他身后关了门,他抬头打量一下:「没灯啊?」


 


 


「嗯。」马龙道,「没灯也能弹。就是这儿灰大,你忍着点。」


 


 


张继科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黑暗,有微光从高处那个小窗落进来。他看见仓库里乱七八糟的杂物堆成了一座山,轮廓狰狞。角落里有一个黑黝黝的睡兽,安静地蛰伏着。马龙向着那个睡兽走过去,飘飘地对他说:「你动作小心点儿,一会儿把这座杂物山震塌了咱俩就交代了。」


 


 


张继科站在门口。他完全笑不出来。他不知道马龙怎么知道这儿有钢琴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钥匙。


马龙开了钢琴盖,咳嗽了半天。良久,他叹了口气,才开始弹。


 


 


张继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所有钢琴曲里他只听过钢琴伴唱红灯记。然而就算是内行来也不一定听得出——那钢琴走音走得厉害,有些键已经没了声音,弹出来的曲子又奇怪又难听。但是马龙好像完全没在意,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飞舞着,好像他弹的是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在金碧辉煌的演奏厅。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头顺着节奏扬起又垂下,脸上晦明不定。


 


 


薄光落在他的脸上,和破碎的乐音一同跳跃着。他弹,弹山,弹海,弹清晓的树林,弹潺潺的溪水,他在弹诗。他弹静夜中的蝉鸣,严冬的圆月,花园中的幽径,黄昏时落下的雨。弹醉酒后放浪形骸的长啸,弹阁楼上的歌谣,弹熟了的麦子和久等爱恋的人。


 


 


一切张继科所见的。


 


 


等声音在静谧中消散,张继科发现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泪水。马龙沉默了一会儿,从琴凳上站起来,夸张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家。」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拍裤子:「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就回宿舍。」


 


 


张继科颤声道:「怎么了?你怎么了?」


 


 


马龙平静道:「什么怎么了?没事啊。预习作业做了吗?明天早自修我要检查的。」


 


 


「马龙你当我傻吗?」


 


 


张继科带着哭腔的嘶吼向着马龙砸过去,砸得马龙抿紧了嘴。这是张继科记忆里他第一次直呼马龙的名字。


 


 


「真的,你信我。」


 


 


张继科僵着,看着马龙一步步走过来。马龙穿这一身,看起来真像是插画里的王子,是他够不到的人。哪怕这个人在数小时之前把他压在雪地里,彼此的吐息相隔咫尺,他们此刻也隔着一个完整的天涯。


 


 


他就这么哭着看马龙,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前额。


 


 


「回去吧,继科儿。」


 


 


张继科不知道那夜他是怎么走回家的。他只记得马龙在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他就真跟中了邪似的恍惚起来。他一边走,眼泪一边往下落;等他回到家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


 


他躺回炕上,用棉被盖住脸。他觉得浑身冰凉,酸麻感从手脚传来,困意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但他始终没有办法安心入睡。


 


他的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昏睡之间,时而能感觉到天色慢慢放亮,时而又感觉自己被压在雪地里,后背一片湿,冻得他蜷缩成一团。但不论在什么地方他都听见叮叮当当的钢琴声,走调的,乱七八糟往他耳朵里灌,听得他脑仁都发疼。


 


张继科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坏掉的八音盒,整个人处在混乱的音律之间。直到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然后他听见一片琴音中混进了一句话。


「哎呀呀,发烧了。躺一天吧。」


 


那声音来自他的母亲。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安心起来,脑子里的琴声也渐渐平息。他的呼吸平缓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


 


他又开始做那个梦,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地方。他托着腮等着马龙的灯光再一次亮起来,他决定这次非得撒丫子追上不可,他可是校运会短跑冠军,东风吹战鼓擂,跑起步来谁怕谁啊?他丝毫没想起马龙鹿一般的跑姿,还在心里乐滋滋地顺着那首歌的曲子瞎改词:不是继科怕马龙,而是马龙怕继科⋯⋯


 


可是他没等到,只等到窗外传来的尖锐声音:


 


「空地在开批斗会啦!对犯罪分子马龙许昕的批斗大会——」


 


 


 


 


「科子!哎你去哪!」


 


张继科冲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他妈,他听见他妈惊慌失措的尖叫和瓷碗打碎的声音。但他没停下来,跨出门槛就向着空地狂奔。


 


空地是乡里原先的祠堂,破四旧的时候给砸了,只剩下一个戏台子光秃秃立着,现在有什么事就拿那里当报告厅。这里人取名方式也简单,既然除了台子空无一物,那就叫它空地。


 


发烧真是个该死的玩意。张继科才跑出几步就觉得腿发软,玉米面似的。头疼得快要涨裂,但他咬着牙也要继续跑。路边的积雪还滑着,他一个没注意就滑了一跤,手腕蹭在沙砾上,瞬间就划开了一道口。有沙子粘在伤口上,刺得火辣辣的疼,但他好像没了感觉似的,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一抹,爬起来就是跑。


 


跑到空地前头的时候,台子前面已经密密麻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的视线越过一个个脑袋,隐约看见了台上的两个人,却看不真切。公社革委会的人搬了椅子坐在最前头,后面一群一群的乡民就找地儿蹲着站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张继科一眼就看见何大娘穿着灰蓝布袄的背影,火气蹭蹭地往上冒。他不顾头还晕着,捏紧拳头就要往上扑。


 


可是他一下被人抱住了。抱住他的人力气不大,光是阻止他的动作就已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浑身颤抖了。他双目发红地回头,是姚老师。


 


她一张精致的脸都哭皱了,此时此刻就跟村里任何一个伤了心的妇女一样,又狼狈又难看。她抽噎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


 


「别去看。」


 


张继科抖得像筛糠:「放⋯⋯放开我。」


 


「不放!」她吼了一句,后排有几个人不满地转过头来,她咬了咬唇努力平静一下,按住张继科的肩膀:「你⋯⋯他不会想你看的。」


 


张继科听不进去话,急着去薅她的手,一心一意只想冲上台去把马龙带走。可她抓得死紧,张继科越急越扯不开,一头虚汗顺着脸往下流。姚彦死命把他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哭:「你走走走,你生病了,快回去。」


 


他挣开姚彦的手就要往人堆里冲,可是才迈开腿又被拉住了。他爹带着几个男人赶到,二话不说就拽住他往外拖。虽说十几岁的男孩子力气大,但他还发着烧,就算是疯了似的往前撞也敌不过几条干惯了农活的健壮手臂。


 


被拉出空地的前一刻,张继科拼了命地回头望。这一次他看见了,马龙的样子。


 


马龙被绳子捆着,两只手肘都被人拉着,绳子从肩后穿过来紧紧勒着他的脖子。念稿的人又宣读了一条他的罪名,于是他身后的人重重一脚踩上马龙的背。


 


马龙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紫涨,他看上去想要咳嗽,却咳不出来。身后的人放了他的手肘,于是他的上身缓缓倒下来,双目紧闭,额头贴到了台子上。许昕见状喊了一句什么,被踹倒在地。


 


观众大声叫好。


 


这是张继科最后一次见到马龙。


 


他最珍视的鹿,被人狠狠踩在地上。树林和阳光灰飞烟灭,只留下无垠的灰色的影子。


 


 


 


 


 


 


张继科回到公寓的时候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火,到处都洋溢着圣诞将至的节日气氛。他裹紧了大衣来抵御无孔不入的冷风,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缩进围巾里。


 


"Your package."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房东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包裹。房东是个严肃刻板的白人老太太,总是板着脸,每晚十一点准时掐电。他正把脖子上的围巾绕两圈摘下来,这会儿便把围巾尾巴往臂弯一搭,道了谢接过包裹来。他上了楼,一边找钥匙一边借着楼道灯看包裹上的字。


 


是丁宁寄来的。丁宁在出版社工作,自从他出了国之后就一直托丁宁定期寄点国内有意思的书来。


 


他开门进去,屋里冷飕飕的。开了灯在桌边坐下来,他便开始拆包裹。身处异乡,物质条件不能多苛求,补充点精神食粮也是好的。


 


他拆开看了,是柏杨的《大男人沙文主义》。刚印出来,还很新。看上去有点意思,他去冲了杯咖啡,一边借它暖手一边翻书。


 


他看得挺快,或许是因为没有多认真的缘故。他漫不经心地哗啦啦翻着页,跟小时候看课本似的,好像看进去了又好像没看进去。黑色的字蚂蚁一样地排着队爬进他眼里,突然有那么几只不听话地停下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夫柏杨先生书桌的脏乱,名闻远近,她阁下突然觉得这样下去,有辱门楣,乃趁虚而入。但问题是,书桌虽然脏乱,却多少有脉络可寻,被她那么一搞,看来窗明几净,心旷神怡,可是却打乱了原有的脉络,像扭了筋的大腿一样,寸步难行。这也找不到,那也找不到,气得我放声悲号⋯⋯」


 


他想,在很久之前他就听过差不多的话了。那时对他说这番话的人就坐在条凳另一端,一边说一边轻轻地蹙着眉。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看过这本书没有?他会坐在什么地方看呢?用怎样的表情?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他会因为当年的经历而哭笑不得吗?他还会记得当年听他发牢骚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能回答。头顶的灯喀嗒灭了,外面的天空还有霓虹,而他沉入黑暗之中。


 


1979年的冬天。距离张继科第一次嗅到马龙身上淡淡的肥皂和樟脑气味,已经过去不多不少的正好十年。


 


 


 


 


张继科短得可怜的朦胧旖旎的青春,在马龙被踩在地上的那个瞬间轰然倒塌。


 


他被押送回家的路上就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镇上的医院打吊针。他妈抹着眼泪在他旁边说,科子,你怎么魔怔了?


 


他怎么魔怔了?他也不知道。


 


许昕和马龙当天批完了就被带走了,宿舍里的东西烧的烧扔的扔分的分,总之是一件没剩。没过几天姚老师也给带走了,说是要接受调查。张继科一个星期才下得了床,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一零二。门上打着封条,他从窗帘缝往里看,里面老早空了。才没几天,墙角就结了蜘蛛网。


 


这事儿出了后校长大概面子上也过不去,没怎么再提。何大娘还是照例扫她的屋子,无非能少扫三间,还有就是跟别人谈起她发现了资本主义垃圾文化的时候得意得不行。张继科看见她的时候一开始还有火气,到后来连脾气也发不出。他揍何大娘一顿又能怎么样?马龙就会回来吗?


 


知青老师们走了,他们依旧由原来的老师教课。他们原先的语文老师是个笑眯眯的小老头,进了校门是老师,出了校门是狗叔。成天酒气熏熏的,说起话来大舌头,没什么追求,也没什么脾气。学生们也没太大反应,日子该怎么混依旧怎么混,只是偶尔说两句,还是马老师的字看着舒服点。张继科以前不觉得狗叔有什么不好,但马龙走了之后,他便看狗叔哪儿都不顺眼,这不懂那不懂,还不如他。


 


他想起狄更生,「⋯⋯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的话⋯⋯」


 


张继科想找马龙,他想见他。他去问看了批斗的人,那人说不知道,反正没死。他去问校长,校长说不知道,不归学校管。他去问知青办,知青办的人一看是个小孩儿,不耐烦地伸手挥开他,说回去了回去了,跟你什么关系?不该你操心。


 


后来这事儿过去一阵子,有人说马龙逃出国了,有人说马龙去了上海;有人说他回老家了,有人说他被调去更偏的山窝窝了。最后流传出的比较靠谱的版本是,马龙父亲当年的同僚保了他,让他回北京了。别人说起这话来,个个带着副瞧不起的神态:万恶的官僚主义做派!


 


张继科再打听马龙,周围人就都劝他,这世道不知会怎么样,你要以后想混出点名堂,身边的人越干净越好。


 


张继科出离愤怒。他想,这些人都怎么了?还有比马龙更干净的人吗?


 


但他能说吗,他什么都不能说。


 


马龙这笔美好的亮色就这么从他生命里被擦去了,给他留下一大片黑白灰。张继科和他的同学们一样,读完了高中,便投身轰轰烈烈的农业生产。他在地里拔着胡萝卜白菜的时候,时间的齿轮就悄悄地拨了五年。


 


他有时坐在田埂上看日落,想,美国有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如果要给他们起个名字,该叫贫瘠的一代。


 


1977年,国家宣布恢复高考。那年的冬天,也是唯一一个有高考的冬天,张继科带着冻裂的手和一只挎包,走进了尘封十年的高考考场。


 


别人问他干嘛把丢了五年的课本捡起来,还恶补英文,犯得着吗。张继科想这真是太简单了,他要考去北京,他要学马龙学的东西。他还要找马龙——他怎么能不找马龙呢?就凭他还欠马龙一首诗,也要在这个世界再和马龙相遇一次。


 


 


 


 


张继科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马龙读过的学校。他考上的大学跟马龙不是一所,于是他就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也不顾先去自己学校登记,一边看地图一边问行人,找去了马龙的学校。


 


他觉得自己把五六年前的事又做了一遍;他问碰见的老师学生,老师学生说不知道,没这号人吧。他问教务处,教务处一听他的外地口音就先皱了眉头,不耐烦地说有是有,老早离校了。现在?现在我怎么知道?当我神仙?他又问,那许昕姚彦呢?对方说,结了婚出国了,出的哪国可就不知道了。


 


张继科在校园里从清早走到中午,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热得他出了一身汗。终于有个看宿舍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说,马龙啊,我记得,挺乖的一个小伙子。喏,他以前就住这儿。说完了老大爷扬扬手,指一指背后绿树掩映中的小楼。


 


「能⋯⋯让我看看他住过的房间吗?」


 


「这会儿有人住着呢。」


 


「没事,我去问问。您给指个路。」


 


张继科说出口才觉得这话有点耳熟,默默闭了嘴跟上老大爷。老大爷让他把行李搁在门房,带他上二楼左拐,站在门口想半天:「是这间吧?对⋯⋯不对,隔壁。啊不是!就这间。」


 


张继科道:「真是这间?」


 


老大爷笃定:「对了!就这间屋。」


 


他先请老大爷下楼去,然后才敲的门。他觉得奇怪,明知道门里不可能有马龙,他为什么还这么紧张?他揉揉鼻子,听见房间里啪嗒啪嗒的拖鞋响,一个满脸痘的男生来开了门:「谁?」


 


他心里奇怪的失落漫起来:「那个,我有个故友住过这间屋子,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那男生端着碗馄饨,犹疑地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房间是个四人间,但现在就只有痘痘男一人。张继科走进去,看见窗前有张书桌,桌前放了两把椅子。


 


张继科几乎是瞬间就能想出马龙伏在桌上写字的模样。


 


他慢慢走过去,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算时隔多年他依旧能记得马龙油灯下写字的神情,头微微左偏,嘴唇抿着,手腕一牵一收红笔就在作业本上打出个勾来。而他就趴在马龙右边看书,也悄悄看马龙。灯光暖黄,马龙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儿冷的面容,也变得没那么冷。


 


「⋯⋯哎,您?」


 


身后的人出了声,他才惊觉刚才自己不断在两张椅子间挪窝、又是空手写字又是趴桌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是有多奇怪。他尴尬地站起来,痘痘男神色古怪,迟疑了半天才好心提醒:「那个,如果是想睹物思情,劝您还是别了。这张桌子是我带来的。」


 


「啊?」


 


「这屋翻新过几轮了,哪还能是原来的样儿啊。——来个馄饨?」看着张继科怅惘的样子,那男生像是于心不忍般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碗。


 


「⋯⋯不了,谢谢。」


 


他最终一无所获。


 


 


 


 


张继科醒来的时候连打了七个喷嚏。他发现自己昨晚竟然就趴桌上睡着了,脑袋下面还枕着那本《大男人沙文主义》。


 


他慢慢地爬起来,揉着太阳穴。看了眼手表,八点四十。他今天还得出去碰运气,前些天在打工的餐厅砸了盘子,被炒了鱿鱼。没办法,他是自费访问,上课之余还得打几份工来维持最低生活水准。


 


前一天晚上买回来的三明治还有剩,他嚼着变硬的面包和干冷的培根出了公寓,带着一只背包。早上的背街小道显得很冷清,一路上他只见到一个遛狗的女人和两个黑人孩子。


 


张继科选定了一条新街道,暗暗祈祷这是好运的开头。沿街有一些餐馆和杂货店,于是他一家家问过去,有人需要帮工吗?没有,所有人的答复都很一致,带着坏天气造就的坏心情和蒜味面包的强烈气味。


 


他拿了一张纸出来,记下走过的店名,凡是拒绝了他的就拿铅笔打个叉。渐渐地叉越来越多,这条街也差不多要走完了。


 


他叹口气,工作不好找啊。在划下第十七个叉的时候他看见前面的地上有片黄叶子,颜色很漂亮,脉络也完整。于是他蹲下身去捡起来,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小心地把叶子夹进去。


 


这本厚本子⋯⋯算算看是第三本,也快要用完了。


 


从马龙离开的那天起,张继科就一直在琢磨着给马龙的诗。第一天他乱七八糟地写了很多东西,诗已经不是诗,变成了大杂烩。第二天他逐字逐句推敲,写到后来又全给划了。第三天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开始他着急得很,后来他想,等正儿八经学过了,他就写得出来了。


 


后来张继科上了大学,读了许许多多的诗,比当初那本诗选,要丰富不知多少倍。他开始写乡村风光,诗作慢慢在一些杂志上出现。不久,笔名叫与鹿的诗人,开始在学生圈里有了点名气。


 


可是他依然无法写马龙。他的才华在想到马龙的一瞬间滞塞,他困顿而无出路。他悲哀地想,大概他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了。


 


他只能找一本本子,闲时写上不通顺的几句,然后署上日期。再后来,他在本子里夹上了他看到的世界,有时是一张雪景照片,有时是一朵干花,有时像现在一样,一片发黄的叶子。


 


张继科把本子放回包里,叹口气站起来,于是白气就在他的鼻尖前笼成小小的一团,他搓搓手继续往前走,决定再问最后一家,这条街就算完了。他一边走一边盘算,中午上哪凑合吃呐?


 


这最后一家店门前有棵梧桐,他一看就乐了,这跟自己老家窗外那棵怎么那么像?


 


他绕着树转了两圈,才去看招牌。这是家二手书店,门上钉了块式样简单的招牌,出乎意料的是,招牌底下还有个汉字「书」。


 


华人开的?


 


他掀开门帘进去了,店里暖融融的,陈设整洁有序,不大,几排书架一放基本就没什么地儿了。他看向柜台,那儿坐着个没精打采的黄皮肤小伙子,趴着听收音机。


 


「你们这儿缺人手吗?」


 


小伙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这么大点儿地方,一个帮工就够了。」


 


张继科指指自己:「这个行吗?」


 


小伙子不屑:「听得懂话吗?我说的一个当然是我,老板在里屋呢。要还有一个空位我早把我女朋友叫来了。」


 


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什么脾气。张继科在心里翻了几记白眼,便往店里走。他察觉到小伙子有点敌意的目光,道:「我就看看书,成吧。」


 


店里的藏书挺杂,带着明显的从各地淘来的特征。有看上去快散架的线装书,也有书脊上烫金字母闪闪发亮的。他一排排看下去,从金斯堡看到庄子,突然在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呼吸一滞。


 


他问:「这个⋯⋯」


 


小伙子从柜台里站起来探身一看,向他喊:「那排是老板的私人藏书,可以看,但不卖的啊!小心点儿翻,翻坏了你赔不起。」


 


后面的几句话张继科全没听到。他屏住气,把他看见的书缓缓抽出来。


 


那书封皮就是白纸,拿毛笔写着两个字,诗选。里面每页字体大小和排版都不大一样,显然是从不同的书里裁下来贴在一起的。除了这些,也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手抄的。诗人有外国的,有中国的,有被赞美的,也有名字出现在大字报上过的。


 


好熟悉啊,好他妈熟悉。只不过白纸泛了黄,封面破了角。


 


他又听见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打开书就翻到最后一页去。果不其然那儿写了两个字,龙飞凤舞十分潇洒,就跟若干年前教室黑板上的两个大字一模一样。


 


马龙。


 


张继科觉得眼睛疼得发紧,好像有东西要落下来,热热的,滚烫的。他怕眼泪滴到书上,正慌乱地要把书塞回书架,手臂却被人轻轻碰一碰。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白色的什么东西,他眨眨眼睛努力去看,是一块叠好的手帕。


 


「继科儿。」


 


然后,有和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不用抬头就能想到马龙笑的样子,一双眼睛弯如新月。


 


 


 


 


 


End.






 


 


獒龙·邻人/《听鹿》番外


 


※獒龙only.


※与真实世界的他们无关。


※暗中观察视角。




————————————————————————




「张老师,给您带的菠菜。」




门打开的时候塑料袋已经在手里捏了不短的时间,这会儿浸了汗有点儿黏手。我从口袋里掏了纸巾出来包着提把递过去,门里的人低头往袋子里看了几眼,道:「看上去挺新鲜。」




「对,我跟那个摊的老板娘讲好了给我留的,早上才拉过来的。这家人自己种菜卖菜,跟别的摊不一样儿,贵是贵了点,但吃着好。」




「唔。」一见他抬了头来想从鞋柜上拿零钱,我连忙止住:「不用了张老师,菜钱您都留着。改天我跟老沈家里不想开火,来您这儿麻烦下好了。」




他也没多犹豫,点了头便道:「行,让龙下厨做红烧排骨醋溜黄瓜,他挺能做菜。」




「好,那改天麻烦您嘞。」




门喀嗒一声轻轻阖了去。










回到家的时候老沈已经去单位了,看起来走得急,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桌上的粥碗筷子就那么搁着。叹口气换了鞋进去,发现厨房里电饭煲盖子还开着在,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早上盛完粥一掀走人的样子。




我把买回来的菜放在盆里再去收拾碗。碗碟丁零当啷一个叠一个,我在脑袋里盘算今天要做的事儿。后天婆婆来,得把屋子打扫打扫;在花鸟市场定了的绿植下午送到;老沈的西装要去干洗店取;还有肋排,等会儿得拿出来解冻腌上⋯⋯




把碗放到洗碗池里冲着水,我从围裙兜里掏了手机出来看看日期。截稿期也快到了,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完。




这期主题是「完美爱情」。水流哗哗的声音撞击着鼓膜,我把手机扔回兜里,烦躁像电热水壶煮汤圆般从心里涨起来。完美爱情,我只知道绝不是现在这么个样子的。




在结婚之前我也不是没幻想过每天morning kiss,后花园里养只狗,有阳光的下午和丈夫一人拿本书依偎在窗前的生活。可是现实往往比理想要缩水那么一丢丢。早上kiss口气特重,没钱买带后花园的房子,而且老沈狗毛过敏。有阳光的下午一般忙着晒被子。




家务事磨人真的不假。往前推两年,我穿着婚纱暗自下决心要每天为老沈也就是彼时的小沈烧一桌子的好菜;往前推五年,和闺蜜喝得大醉,我说总能找到一个人让我甘心洗手作羹汤的;往前推十年,我掐着时间点等放学,希望能早点回家与烤箱奋斗,好学做饼干送给隔壁班赵铁锤。




可是现在我带着手套怨气冲天地刷碗,只想去睡个回笼觉,然后随便煮点饭——梅干菜一大碗可以吃好多天。




明明才结婚两年,却觉得爱情就是在彼此无数的不满意和小摩擦中消失殆尽的。即使节日的玫瑰花和名牌包可以带来一时的惊喜和一个晚上的激情,还是会有数不胜数的乱扔的拖鞋和没盖上的电饭煲,日复一日累加着不满。




我总是羡慕那些年老的夫妇的,不知道在说短也不短的人生中,他们用了多少时间跨过多少坎坷才能把感情熬成温水一杯,不刺激却能暖人。




每到这种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地想一想对面的那户人家。




虽说他们不是夫妇。










初次见到他们⋯⋯该说是其中的一个,是刚刚搬进新房的时候了。




那天中午天空白茫茫一片,太阳躲在云后边却也把整个世界晒得热辣辣的。老沈指挥工人把沙发抬进逼仄的楼道,横竖换了几种方式却都卡不进电梯。最终商量的结果是从阳台吊上去。我站在车库口晒得头都有点晕,老沈看见了说,你先上楼吧。




我说行。




楼道口竖着沙发,我拿了钥匙绕去后门。中途经过一楼的商铺,一片还没装修的灰色海洋中,只有一家店已经收拾妥当。




我本来以为是便利店或者理发店,正喜出望外,仔细一瞧却有点诧异。




是书店。




书店?




要知道小区的商铺一般是基础生活配套,突然出现上层建筑代表,可不多见。犹豫了一下,我把挡太阳用的外套从头上拿下来,推开了门。




店不大,两开间。店里还有油漆味,一低头,还是木地板,光亮得让我有点不忍心踩下去。在我抬头的瞬间是吃了一惊的——倒不是因为小店面里的藏书量,也不是因为店里墙上挂的难以理解的抽象画,而是店里坐着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衣着很干净整齐,一件黑色大衣,系着条灰紫格子围巾。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着的时候背脊笔挺。




很难说我当时的感受。也许你会说这没什么,但你把镜头拉远一点,再拉远一点,看看蒙着灰尘的行道树和钢筋水泥丛林,还有行色匆匆面如土色的人群。




你应该明白了我想说什么。这无异于在超市的水产区和蔬果区之间看见了一家阿玛尼。很奇特。




「来看看吗?」我还愣着的时候那老先生已经放了报纸,向我笑一笑。他的声音和我想的可不大一样,说不上来,清越的瓷质上裹了一层沙沙的壳。




我想说不了⋯⋯却说嗯。这老先生气质温和,却让人挺没办法拒绝。




于是我尴尬地躲在书架后扫了两眼,店里的藏书挺杂,带着明显的从各地淘来的特征。我装作看书,实则看了看老先生。




说来奇怪,老先生容貌尚能看见俊秀的影子,皮肤很白,像个冰纹瓷瓶子;一双眼睛很有神,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但一头雪白的头发又让我看不出他的年龄。




大约是察觉到我在看他了,老先生伸手摸了摸鼻子。我正装模作样拿着本俳句不知如何是好,手机突然叽里呱啦唱起了歌。一看是老沈,我赶忙把书放回架上,朝他做个抱歉的手势便匆匆出了门。




你怎么还没上去?老沈在电话里嚷嚷。




老先生慢悠悠摆摆手。










从那之后我就把这个气质挺特别的老先生记在了心上,有时候路过书店,便进去挑两本书看,也买几本。书便宜,老先生好像也不甚在意生意,有人他就招呼招呼,没人就坐着读书看报,乐得清净。




唉你说,你老了会不会也变得那么有范儿。吃完晚饭我一边玩老沈的胡子一边问。




我现在没范儿?他老听我叨叨这么个人。




没有!没有!




两人嘻嘻哈哈打作一团。




去的时间多了,我倒渐渐和老先生相熟起来。老先生还挺健谈,说起话来带着一点儿气声,多了几分老年人少有的可爱。




老先生说他姓马,名龙。我就叫一声马先生。马先生看上去有不少爱好,据他说兴趣广泛啥都有所涉猎。那张画就是我画的来着。他指指墙上。我抬头看了看,自认不懂艺术,甘拜下风。




马先生谈吐得当,举止有涵养,除去右腿有点跛,走路得拄拐——他说是文革时被打留下的——之外,说一句风度翩翩,没有任何问题。出于一贯的对年老夫妇的羡慕,我也老是猜测他的老伴儿是这么样。我料定他的夫人该是个可以被拿来当作「美人在骨不在皮」典例的老太太。而他没怎么提及,我也不好去问。想要打听也没处问——新小区入住率都不高,晚上朝院子里望一圈都只有稀稀拉拉的灯光,更别说要找到什么热衷探听八卦的街坊四邻。




但我肯定他的夫人一定贤惠异常。这些日子里,从没看见过马先生的衣服脏乱过,更换也勤快。我时常在假想的榜样面前自惭形秽,付了钱拿着本旧书,便回去自己尚需细心打理的狗窝里。




唉,差距啊差距……我边给老沈熨衬衫边感慨。




碎碎念啥呢!








如果说之前只是从马先生衣着的孔里窥一窥温柔贤淑的豹,那么让我识了庐山真面目的,还是那个至今回忆起来还觉得惊奇的晚上。




那是个月黑风高夜,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梦境从飞行的巨大船只到林间喝溪水的梅花鹿,再到老沈偷偷藏起来的脏袜子。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的时候,突然有什么急促的敲打声传了过来。




「⋯⋯嗯?」我还迷糊着在,身边老沈已经一骨碌坐起来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披了件衣服就开了灯朝门口走。我连忙也裹了外套跟出去,被他一拦:「你先别过去。」




我紧张地站在原地,左右看看还是餐边柜上的花瓶在万不得已的时候适合当作武器。老沈没开防盗链,从门缝里往外瞧了眼:「哎呀,是您?」




熟人?我松了一口气。




只听到外边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老沈立刻打开防盗链,回头对我道:「快,去换身衣服拿上车钥匙。快快快。」




怎么了这是?我稀里糊涂被老沈推进了卧室,等我再出来的时候房门大开着,走廊灯全亮着。我带着车钥匙走到门口,看见老沈和一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另一位,看上去正等我。


那个人抬了头冲我道:「麻烦您了。」这人我认得,住在对门的大爷;而中间被架着的人抬头的时候,可是让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马先生?




他看上去状况不佳,汗珠顺着额头一滴滴滚下来。时间紧张没功夫多问,我慌慌张张取了车,一路开去最近的医院。




在路上对门大爷简单地跟我们说了情况。原因是他们家厨房地砖上有滩水,马先生不小心滑了一跤,坐在地上就起不来,怕是伤筋动骨了。打120莫名其妙占线,于是只好求助有车的我们。




这段话看似简单缺乏戏剧冲突,信息量却是巨大。我木着脸听,第一个问题是,马先生居然就住对门,这一两个月却一次也没碰到过。三户两梯都能完美错过,这得是多不巧。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两个大爷住在一块儿?




第二个问题尤其挑起好奇心,不过一时半会儿弄不懂,暂且搁置。




在医院白晃晃的灯光下边,老沈的神情有些为难而暧昧:「他们是,那个吧。」




「哪个?真的?」




老沈挠挠下巴:「有次我看见他俩下楼去,张老师一直揽着马先生,都没松手过。」




对门大爷退休前似乎是教授之类,这个我知道。教师节那天他的学生来了十几个,站在走廊上阵仗挺大,开门丢垃圾的我险些以为是寻衅滋事。他们热热闹闹叫他张老师,于是我们便也就跟着叫,偶尔见面打个招呼。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我问。




「这不是怕破坏你心中马先生的形象吗⋯⋯」




话还没说完,张老师出来了,道:「右腿股骨骨折,得动个手术。」




老沈站起来:「严重吗?」




张老师道:「不严重,大概一个月就能下地。」话虽如此,他的眉头皱成了个疙瘩,看得我感慨万分。




老沈又开始挠头发了。








马先生术后住院那一个月,我有空的时候就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水果之类。一方面我是当真关心,另一方面,不得不说,我对他俩的关系抱有相当的好奇。




张老师相当坦诚:「爱人。」




我回头看病床上的马先生,马先生突然就笑开了,笑得两眼弯弯的,几乎要让我忘了他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张老师削了个苹果,一点没笑:「地上有滩水都看不着,现在吃苦了吧。」




马先生接了苹果:「你上次换灯泡闪了腰⋯⋯还不是。」




「那都多久之前了。」




马先生岔开话题:「你今天削苹果断皮儿了,以前都不断的。」




张老师黑着脸把刀一放:「那也比你好,你削出来那苹果皮可比苹果肉还厚了。」




那天回了家我拿了水果刀削苹果,一连削了仨都断了皮。我把三个裸苹果码在盘子里,面无表情去拿第四个。老沈看不下去,把苹果救下来:「你干啥?」




我幽幽道:「以后每天给你削,到不断皮为止。」




有时我去看马先生,张老师就坐在他床头给他读报,或者读诗。诗歌跨度特大,有外国有中国,有古代有现代,基本全是情诗。有天下午阳光灿烂,两个人身周都镀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帮忙把病房的窗帘拉开,然后就听见张老师的声音停下来。




我回头去看,张老师的手伸向马先生的眉间,然后马先生极其自然地闭上了眼。张老师从他眉间捻下来一根睫毛。




我问张老师要他的诗集来看过,一本白纸订的本子,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不少还是从别的地方剪贴下来的。前半本很久了,颜色泛黄,后半本好像是加钉的,比较新一些。我翻了翻,后半本都是钢笔字,每首诗的署名都是张继科。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张老师的名字。




「这是您写的诗?」我问。




「是啊。」




后来我知道了张老师每天都写一首,或者几句话,写给马先生。这里钉上的只到1982年,张老师说后面的都在别的本子上,这一本本子哪里写得下。




「您从1979年一直写到现在?」




张老师给马先生拿靠枕:「不,是1969年。第一首诗我写了十年。」




「行了行了!」马先生靠上去,声音挺轻。「不害臊。」








我一直是钢筋般的直女,不仅自己没体验过对同性的恋慕,也对耽美BL之类无过多兴趣。回想大学时候室友曾试图将我拉入传说中比海更深的腐门,但我翻了两页她塞来的漫画一脸正直地说,抱歉,我不感兴趣。




我确乎可以尊重,也确乎不能理解。但这句话或许只有放在认识张老师和马先生之前成立;我得说,近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我看来甚至是美好的。




我甚至是艳羡的。








马先生出了院仍然在家调养,楼下的小书店挂了许久的歇业牌子。我有时在电梯里碰见张老师,看见他总是鸡啊肉啊的往家里买。他也买蔬菜,但不多。他说龙喜欢吃荤的,劝不听,蔬菜得靠条件换。




「什么条件?」




张老师又是叹气又是摇头,说晚上他洗碗啦,或者他陪马先生看电影啦。马先生喜欢看美国电影,漫威什么的,他说。我有点惊讶:「马先生心态真年轻。」




「是啊,他比我大六岁呢。」




「噢……」




「看不出来是吧?」




「嗯。」




我一直不觉得马先生年龄比张老师大,尽管他头发雪白。直到后来我第一次拜访他们家,看见了照片墙,才发现马先生该是属于一直都长相年轻的类型。照片上有年轻的马先生,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坐在钢琴前边。还有两人的合照,依旧看不出年龄差,张老师五官有种锋利的英气,无形间有了种气场,而马先生是我想象中那般温润的贵公子模样,乍一眼看去,谁大谁小真不好说。




「那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还没有拍照片,那时他才十五岁,完全就是个小孩儿。」趁张老师进厨房的时候,马先生悄悄跟我说。




「小孩儿?」我有点想象不出,「您和张老师是老乡吗?听着口音不大像。」




「不是,我那个时候下放的。——记壳儿!」




他突然朝着厨房里喊了句,回头冲我笑:「他们那儿的口音是这样的。」说完起身朝厨房走:「萝卜片好了吗?」




他们说张老师切菜,马先生掌勺,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四十年,都是这样。




当天晚上老沈出差,我到底还是厚着脸皮留下来蹭了饭。




「挺能做菜」,「比以前好多了」,「好吃」。这是张老师反复提及的对马先生厨艺的评价。我也曾暗戳戳期待过,但实际上吃到了嘴里,才觉得并没有多么好,只能够上普通水准。红烧肉太咸,萝卜汤过淡,可是张老师全然不在意,吃得眼角眉梢都是幸福感。




饭桌上马先生说了我一直想知道的故事。




虽然很早就料定这会是个美好的故事,但还是超出预料。




我听他讲,脑海里便浮现出电影般的画面。




1969年有一个知青老师遇上了一个热爱文字的乡村孩子,从此缘分暗自生根。但那个年代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不幸,严冬飞雪,夜半琴声,他们分离又花了十年的时间重新回到对方身边。马先生说,那十年他从北京漂泊到国外,在满街金发碧眼的异乡开了间书屋落了脚。他开始相中店外一棵梧桐,因为在继科儿的家门口,有一棵一模一样的。他本已做好了一辈子独身的打算,可没想到有一天张继科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说这些话的时候马先生垂着眼皮给张老师添汤,说的人很平静,坐在他身旁的也很平静。不平静的人是我。




那天我回到家给老沈发了条微信,说我好想你。一直陪我好不好?后来我想了想,删掉后半句。




会做的人不必问。








这个故事给我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现在坐在电脑前发呆,打下「完美爱情」四个字后满脑子还都是想象中的张老师骑着单车,满北京地问人。




手机嗡嗡响起来,没好气地一接,老沈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你早上没盖电饭煲!没关保温!我冲他吼。








窗外的叶子绿了黄黄了绿,楼下的书屋门口挂上了一只鸟笼,里面一只八哥,引来不少孩子带笑的围观。




有时候张老师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就站在门口逗八哥。马先生就拄着拐慢慢地从店里走出来,两个人头碰头不知说些什么。有时路人投来些诧异的目光,两人倒也不甚在意。




一切都平平稳稳的,只是我注意到张老师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他原本就有些睁不开眼,现在看着像是要睡过去。




「继科儿呀,他多半是想他那条狗了,原来我们有条狗,叫道哥……」马先生道,说了一半又噗嗤乐了,「原先他都不会说英文呢,现在说得比我好多了,给狗都取外国名字。」


马先生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他的狗,当然我知道不会是这个原因。马先生说了很久,最后说:「继科儿想家了。」




「对了,张老师的父母……」我突然间想起来,张老师也才六十出头,父母八九十,或许还健在。马先生说,阿姨还在。




那顿跟他们定好的饭,最终是张老师上门邀请的。张老师言简意赅:「我们要走了,可能不回来了。」




我心里生出许许多多的不舍来,但最后只好说,麻烦了。老沈听我讲过些他们的故事,奇怪的是他倒也没多反感,只跟我说,少关心人家家事。这回张老师上门邀请,他欣然应允了。




吃晚饭的时候马先生开了瓶黄酒,四个人就着几盘菜喝起来。张老师说,去过了那么多地方,到最后还得回家。总是想回家的。




马先生就在他旁边笑眯眯地说,那我只好跟着呗。我没有家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阿姨肯定也想继科儿了。




我不敢想象在那个年代出柜会受到多大的阻力,即使在现在,父母也未必抱有多高的接受度。我不知道他们曾经做出过什么样的反抗和挣扎,只希望岁月长了,两边能握手言和。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爆发出阵阵笑声,送我们出门的时候马先生悄悄说,没事的,阿姨早就同意了。




我说,好幸运啊。




他们的房子交给了另一对老夫妇,说是他们的故友。老夫妇踏着2016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而来,丈夫爱说爱笑,妻子倒真是在骨不在皮的美人。老太太打扮时髦,喜欢拍照,一路拍着冬日天空黑黑的树梢。




我想他们也一定有着动人的故事。




他们走的时候只带了两只行李箱和一只包,其中一只里面是满满的书。临走的时候马先生和张老师同我们握手,说有缘再见,常联系。张老师说,等他们回家了拍那里的景色给我们看。马先生说对对,不知道那所学校还在不在了,那架钢琴还在不在了。




我突然想说,真希望无数的我和老沈,到最后都能变成张老师和马先生。




他们出了门,寒风一阵阵扑上来。我注意到张老师穿着马先生的黑大衣。大概是有点儿冷,马先生的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单元的玻璃门外张老师抬手给马先生压了压绒帽。




而我站在门里想他们的一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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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喜欢太太的这篇文章了。少年与鹿,遥远而又梦幻的画面。闭上眼,那个形象就浮现在眼前。太太的文字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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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一万遍也是喜欢的。真的是超级超级超级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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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听鹿太太,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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